「請公子稍候,小人這就進去稟報。」
說罷,他轉身推門而入。
扶蘇站在門外,神色始終平靜。
這裡是父皇常用的一間書房。
他今日來,正是為了面見始皇,把早朝之後該補上的那一步補上。
沒過多久,房門再次打開。
「公子請進。」
通傳的士兵出來後,朝扶蘇行禮,態度恭敬。
「有勞。」
扶蘇微微一笑,邁步走了進去。
身後的房門隨即被兩名士兵重新合上。
書房內光線沉靜,帶著一種厚重的書卷氣。
一排排書架立在兩側,上頭擺滿了各類典籍。
扶蘇穿過那些層層疊疊的書架,視野漸漸開闊起來。
不遠處,始皇正坐在案幾後批閱奏摺。
他神色沉穩,手中硃筆時起時落。
章邯則靜靜立在一旁,像一桿立得筆直的槍,寸步不離守著陛下。
扶蘇視線掠過室內,並未看到趙高。
想來這個時候,趙高應該已經去了胡亥府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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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兒臣拜見父皇。」
扶蘇走到近前,朝著始皇跪下行禮,動作乾淨利落。
嬴政卻像沒聽見一樣,仍舊低著頭批摺子,沒有半點回應。
案几上傳來紙張翻動與硃筆輕點的細微聲音,襯得整間書房越發安靜。
扶蘇也沒有露出任何異色,只是安安靜靜跪著,姿勢始終端正。
站在一旁的章邯看了看陛下,又看了看跪著的扶蘇,嘴唇動了幾次,像是想說些什麼。
可最後,他還是閉上了嘴,重新站得筆直,一聲不吭。
書房裡一時間只剩下嬴政批閱奏章的聲音,顯得格外壓人。
過了一陣,嬴政終於放下手裡的奏摺,抬眼看向扶蘇,聲音淡淡的。
「起來吧。」
「謝父皇。」
扶蘇這才起身,神色從容地站在那兒,半點狼狽都沒有。
嬴政看著他這副樣子,心裡那點沒散淨的不快,反而消了幾分。
在麒麟殿時,扶蘇的確揭穿了徐福,可也確實讓他這個皇帝在眾臣面前丟了幾分臉面。
嬴政離開大殿後直接回了書房,心裡難免有些不快。
方才聽侍衛來報,說扶蘇求見,他心裡的確又生出幾分不悅。
但即便如此,他也沒有把人擋在門外。
至於剛才故意沒叫扶蘇起身,便是在擺明自己的態度。
可在扶蘇跪著的那段時間裡,嬴政自己也想了一遍。
無論怎麼說,扶蘇今天這麼做,歸根到底還是為了他好。
若不是扶蘇強行撕開真相,他還得繼續服那種帶毒的假藥,身體也只會被一點點侵蝕下去。
單憑這一點,扶蘇就是有功。
而嬴政能走到今天,掃平六國坐穩皇位,靠的從來不是小肚雞腸。
有怒氣是一回事,能看清是非又是另一回事。
「扶蘇,你來見寡人,所為何事?」
嬴政看著他,語氣已比之前平了不少。
「啟稟父皇,兒臣此來,是向父皇請罪。」
扶蘇抬眼看向始皇,聲音平緩而鄭重。
「今日在麒麟殿,兒臣雖是為了揭破徐福,可終究也讓父皇的威儀和顏面受了影響。」
「若父皇要降罪,兒臣絕無半句怨言。」
嬴政聽完,鼻間輕輕哼了一聲。
「你揭了徐福的底,本是立功。」
「寡人若因此罰你,豈不是叫天下人笑話?」
「罷了。」
「你今日所為,終究也是為了寡人。」
說這話時,他語氣裡帶著點無奈,卻已經沒有了先前那股冷意。
章邯站在一邊,聽到這裡,心裡也悄悄鬆了一口氣。
麒麟殿上的事,他自然已經知道。
這些時日扶蘇的變化與表現,章邯也一直看在眼裡。
他並不希望陛下因為今日之事,對扶蘇生出厭棄。
而眼下這番話一出口,便說明陛下心裡的氣,已經散得差不多了。
「謝父皇,不怪罪兒臣。」
扶蘇聽見這話,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。
嬴政餘光一掃,忽然發現章邯正盯著扶蘇出神。
「章邯。」
「你可是有什麼話,要問扶蘇?」
被點到名字的章邯一驚,趕緊抱拳。
「啟稟陛下,末將並無話要問扶蘇公子。」
可他說這話時,臉上的神色明顯有些不自然。
扶蘇也看向章邯,一眼就看得出來,對方分明心裡有疑問,只是礙於身份,不敢貿然說出口。
嬴政瞥了章邯一眼,輕輕冷哼。
「你跟了寡人這麼多年,寡人還能看不出你在想什麼?」
「臉都擺出來了,還說沒話?」
「這裡不是麒麟殿,也沒有滿朝文武在場。」
「想問什麼,就直說。」
章邯聞言,臉上不免露出幾分尷尬。
他猶豫片刻,終究還是朝扶蘇拱了拱手。
「末將方才一直在想。」
「公子既然知道徐福是騙子,為何不在私下先面見陛下,將此事說清?」
「若是私下揭破,既能拆穿徐福,也不會讓旁人知道,豈不是更好?」
章邯說完,心裡其實有些忐忑。
他知道這話問出來,很容易把扶蘇推到不利的位置。
可既然陛下叫他說,他便不敢隱瞞。
嬴政聽到這話,也怔了一下。
下一瞬,他臉色微沉,眼底重新浮起一點寒意。
章邯這句話,的確提醒了他。
若只是要揭開徐福的真面目,似乎並不一定非得在麒麟殿。
在書房私下稟明,也未嘗不可。
「扶蘇。」
「你如何解釋?」
嬴政神色重新歸於平靜,可那份平靜里,已經夾上了一點冷意。
章邯一聽,就知道自己這句話還是勾起了陛下方才壓下去的不快。
他忍不住朝扶蘇投去一絲歉意。
扶蘇聽完,卻只是露出幾分無奈。
這一下,倒真有點像自己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。
章邯這一問,確實把父皇心裡的那點刺又挑了起來。
可事已至此,他也只能把緣由說清楚。
「啟稟父皇。」
「兒臣之所以選在麒麟殿揭開徐福的真面目,實在是逼不得已。」
嬴政看著扶蘇那副無奈卻坦然的神情,先是微微一怔,心裡那點剛冒出的不快,反倒又淡了幾分。
他對扶蘇還是有了解的。
這個兒子重孝,也極看重父子之情。
書房裡沒有群臣,只有他與扶蘇,再加一個跟隨多年的章邯。
在這裡,不必時時刻刻都拿君臣那一套來壓著說話。
「這裡不是外頭。」
「現在書房中,只有你我父子。」
「章邯跟了寡人多年,也不算外人。」
「你有什麼話,直說便是。」
嬴政語氣放緩了一些。
扶蘇聞言,神色也更認真了幾分。
「既然父皇這樣說,那兒臣也就不再遮掩。」
「滿朝上下,誰都知道徐福深受父皇信任。」
「若兒臣私下求見父皇,只說一句徐福是騙子——」
「父皇,你會信兒臣嗎?」
扶蘇望著始皇,把這句最關鍵的話直接問了出來。
嬴政聽後,頓時沉默了一下。
片刻之間,他腦海里已經閃過許多畫面。
徐福沒被揭穿之前,他對這人確實信得很。
徐福說要煉丹,他便在宮裡為其選地方設煉丹房。
徐福說缺什麼材料,他便派人去找。
若那時扶蘇私下跑來,說徐福是騙子,說那些丹藥全是假的。
說實話,嬴政未必會信。
甚至,他很可能真會斥責扶蘇無端生事。
見始皇沉默,扶蘇便知道,自己的判斷沒有錯。
於是他繼續往下說。
「兒臣不在私下向父皇揭發徐福,還有另一個原因。」
「兒臣擔心,一旦風聲走漏,讓徐福提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。」
「那他必定會有所動作。」
「若他膽小,可能會直接尋個藉口逃走。」
「若他膽子夠大,甚至可能趁機反咬兒臣,或者暗中設局害兒臣。」
「兒臣沒有別的辦法,只能借朝會之機,在麒麟殿當面與他對質,把他逼到退無可退。」
扶蘇把話說得很直白,也很真。
章邯聽完,眼裡瞬間露出恍然之色。
直到這時,他才徹底明白,扶蘇為什麼非要在大殿之上,把事情鬧到明處。
他是陛下身邊的近臣,自然最清楚當時陛下對徐福有多信任。
若扶蘇真私下去說,十有八九不但揭不倒徐福,反而會先惹來一頓呵斥。
想到這兒,章邯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佩服。
扶蘇這一步,原來早就算好了。
「你說得沒錯。」
嬴政看著扶蘇,眼裡多了一絲感慨。
「若你當時私下跑來,告訴寡人徐福是騙子。」
「寡人多半不會信,甚至很可能會先斥責你。」
嬴政向來不喜歡裝腔作勢,更不屑在這種事上說違心話。
哪怕章邯就在旁邊,他也照樣承認得乾脆。
章邯聽得心裡更是一震。
帝王能如此坦蕩,把自己的真實想法直接說出來,實在難得。
扶蘇聽後,臉上也多出一絲輕鬆笑意。
父皇的反應,和他預料中的一模一樣。
「父皇。」
「這些時日,身體可有不適?」
扶蘇說這句話時,神色明顯認真了不少,眼裡也透出關切。
徐福雖然已經被揭穿,可在那之前,他畢竟已經煉出過丹藥。
而父皇,也的確服過幾顆。
哪怕每一顆里都只是摻了些硃砂、硫磺、水銀之類的東西,扶蘇心裡還是放不下。
嬴政聽到這一問,心裡不由得一暖。
帝王之家,很多親情到了最後,早已不再像從前那樣純粹。
可扶蘇此刻這份擔心,卻是真真切切的。
章邯見狀,也立刻接話。
「陛下退朝後,末將已經召了宮中醫師前來為陛下診脈。」
「醫師說,陛下只是近來操勞太過,身子略顯疲憊,並無大礙。」
「且陛下先前只吃過幾顆徐福的丹藥,眼下還沒有明顯中毒之象。」
扶蘇聽完,輕輕點了點頭。
這和老師所說的差不多。
父皇剛開始服那種東西,身體還沒被嚴重傷到。
至於疲憊與頭暈,更多還是因為這些年常常熬夜處理政務,休息太少。
「寡人這身子,沒什麼大問題。」
嬴政看著扶蘇,語氣也柔和了一些。
「就是偶爾覺得有些頭昏,人也容易疲乏。」
「靜養幾日,自會緩過來。」
扶蘇看著始皇眉宇間那一絲掩不住的倦意,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自責。
從前的自己,為什麼總是一次次和父皇頂著來?
為什麼沒能早點明白,父皇撐著這個大秦,到底有多辛苦?
若不是遇上老師林玄,只怕直到今天,他都還不懂始皇的苦心。
想到這裡,扶蘇眼底情緒微微一沉。
可很快,他便把心緒穩住。
「啟稟父皇。」
「兒臣這裡,有兩顆丹藥,名為養身丸。」
「此藥可溫養身體,慢慢修復受損之處。」
「父皇日夜操勞,龍體本就損耗不輕。」
「若服下養身丸,當能大有益處。」
扶蘇一邊說,一邊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,穩穩放到了始皇案前。
章邯一看到那玉瓶,眼睛都微微睜大了些。
今天才剛剛揭開徐福煉假丹藥的事。
結果現在,扶蘇轉頭就拿出一瓶新的丹藥,擺到陛下面前。
而且說辭,和徐福從前那些話聽起來,居然還有幾分相似。
章邯喉結動了動,心裡難免緊了幾分。
他當然信扶蘇並非歹人。
可有徐福這個前車之鑑擺著,他也不敢百分百保證,扶蘇拿出來的東西就一定沒問題。
嬴政也看著那隻玉瓶,目光微動。
徐福的假丹藥,確實讓他心裡生出了陰影。
可嬴政並不認為,這世上就再無真正能養身的藥物。
更何況,扶蘇今天的表現,他都看在眼裡。
扶蘇神色坦然,沒有半點遮掩閃爍,這反倒讓嬴政心裡多了幾分信任。
「扶蘇。」
「你這所謂養身丸,是從何而來?」
「它真能像你說的那樣,溫養身體?」
嬴政的語氣略帶審視,卻並不冰冷。
「啟稟父皇。」
「兒臣曾偶遇一位懂得煉藥的醫師。」
「兒臣與那位醫師頗為投緣,他便贈了兒臣三顆養身丸。」
「那位醫師說,此藥可滋養人體,使受損之處慢慢恢復。」
「兒臣自己已經服過一顆,還剩兩顆,便都在這玉瓶之中。」
「兒臣服下之後,確實覺得通體舒暢,氣力也比從前更足了。」
扶蘇按照林玄事先交代的話,一字一句說了出來。
既然老師不願讓父皇知道這藥出自他手,扶蘇自然不會違背老師的意思。
章邯聽完後,微微點了點頭。
民間確實也有些擅醫擅藥之人,倒不算太離奇。
嬴政聽了,臉上竟隱隱露出一絲喜色。
至少現在,他知道扶蘇這丹藥不是憑空變出來的。
他伸手拿起玉瓶,打開之後,一股淡淡藥香緩緩散開。
那香氣並不刺鼻,也不濃烈。
和徐福從前獻上來的那些丹藥完全不同。
徐福的丹藥聞起來香得發悶,而這瓶中的氣味卻清清淡淡,聞著反倒讓人心口微松。
嬴政甚至覺得,只是聞到這味道,身體都仿佛輕了一點。
扶蘇見始皇神色有了變化,便又補上一句。
「兒臣今日能一眼認出徐福那些煉藥材料里,哪幾樣帶毒。」
「也和這位醫師有很大關係。」
嬴政聽到這裡,腦中立刻回想起早朝的畫面。
那時在麒麟殿,扶蘇從蕭何帶回來的那堆材料中,極精準地挑出了三樣有問題的東西。
可嬴政記得很清楚,扶蘇本身並不懂煉丹一道。
章邯此時也一下反應過來,眼神重新落到扶蘇身上。
若不是扶蘇自己提起,他還真沒往這層想。
扶蘇看著始皇與章邯,臉上帶著從容笑意。
「那位醫師在送給兒臣養身丸時,也曾告訴過兒臣,假丹藥通常需要哪些東西。」
「其中哪些材料會傷身,哪些東西帶毒,他都與兒臣講過。」
「今日蕭何從煉丹房帶回那些物件後,兒臣恰好在其中看到了三樣與那醫師所說一模一樣的東西。」
「所以,兒臣才能一眼把它們挑出來。」
扶蘇把話說得很完整。
他這樣解釋,不只是為了說明自己為何能認出有毒之物。
更重要的,是讓父皇進一步相信,養身丸確有來歷,也確實有效。
畢竟有了徐福這一遭,父皇對「丹藥」這兩個字,必定會生出疑慮。
嬴政聽完,眼裡亮了亮。
扶蘇既然真能在那麼多材料中找出有毒的三樣,就足以說明,他前面這番說辭不是胡編。
這樣一來,他拿出來的養身丸,可信度自然也高了許多。
「父皇若仍擔心這藥有毒。」
「兒臣也可以當場再服一顆,讓父皇安心。」
「只是如此一來,便只剩下一顆了。」
扶蘇看著始皇,語氣坦蕩。
嬴政聞言,卻緩緩搖了搖頭。
到這個時候,他已經不需要再靠扶蘇試藥來給自己壯膽了。
他直接從玉瓶里倒出一顆養身丸,放入口中,慢慢嚼碎後咽了下去。
章邯站在旁邊,神經瞬間繃緊,掌心都悄悄出了汗。
換了別人獻藥,他絕不會讓陛下這樣直接入口。
不先試,絕不可能。
可今天拿藥出來的人是扶蘇。
而扶蘇剛剛才為陛下除掉徐福這個大患,又是陛下最看重的長子之一。
連陛下自己都已決定服下,章邯便只能屏住呼吸,在旁邊盯著。
嬴政服藥之後,輕輕閉上了眼。
扶蘇見狀,倒是很放鬆。
因為這藥,他自己先前已經吃過,知道服下去之後會是什麼感覺。
片刻過後,嬴政睜開雙眼。
章邯一看到他的眼神,心裡就不由自主地一緊。
那雙眼裡,竟像亮起了一層光。
嬴政忽然站起身來,活動了一下肩背,臉上的笑意里甚至摻著明顯的激動。
章邯看得都愣了一下。
他跟在陛下身邊多年,很少見始皇露出這樣近乎外放的反應。
「哈哈!」
嬴政竟直接笑出了聲。
「扶蘇,你這養身丸,當真不凡!」
「寡人現在只覺得渾身發暖,力氣像重新回來了。」
「先前那股疲憊感,竟半點都沒有了。」
「甚至像是回到了年輕時候。」
他說著,又舒展了一下手臂,整個人精神都拔高了一截。
他從前總覺得身體裡帶著一絲隱隱寒意。
也曾讓宮中醫師診過脈,喝過藥,卻始終沒什麼明顯起色。
而如今這一顆養身丸下肚,先是寒意褪去,緊接著便是一股暖流在身體裡慢慢散開。
那種常年批閱奏摺積下來的倦意,像一下子被沖淡了。
腦中那種發沉發昏的感覺,也一掃而空。
現在的他,只覺得神清氣爽,連思路都清明了許多。
這種變化太直白,也太明顯。
正因如此,嬴政才會這樣高興。
「恭喜陛下!」
章邯見始皇的動作都變得輕快了,臉上也露出喜色,連忙抱拳道賀。
扶蘇看著父皇高興的樣子,心裡也跟著踏實下來。
父皇的身體虧空比他更重,所以養身丸帶來的感受,自然也比他更明顯。
「扶蘇。」
嬴政坐回案前,臉上笑意未散。
「你今日先是在朝堂上揭開徐福的假面,讓寡人不至再被那騙子糊弄。」
「如今又獻上養身丸,讓寡人身體有了轉機。」
「這已是兩樁大功。」
「你想要什麼賞賜,儘管開口,朕都答應。」
他說這話時,顯然是當真高興到了極點。
今日一日之內,扶蘇給了他兩次驚喜。
一次替他除去毒患。
一次讓他真切感受到身體迴轉。
這樣的功勞,給什麼都不算過。
扶蘇聽完,眼神微微一亮,立刻上前一步。
「啟稟父皇。」
「兒臣不要別的賞賜,只求父皇答應兒臣一件事。」
「將來無論兒臣犯了什麼錯,父皇都要免兒臣一次罪責。」
「父皇放心,兒臣絕不會做對不起大秦、對不起父皇的事。」
他這話說得很認真。
嬴政幾乎沒有猶豫,便直接點了頭。
「寡人准了。」
聲音乾脆利落,沒有半點拖泥帶水。
這些日子裡,扶蘇的變化,他全看在眼裡。
尤其是今天,扶蘇不僅把徐福揭了個底朝天,還給他送來了真正有效的養身丸。
這種情況下,不過是免一次罪而已,又算得了什麼?
章邯站在旁邊,聽得心裡卻悄悄一動。
他總覺得,扶蘇這個要求,沒表面上那麼簡單。
以今日的功勞來看,就算扶蘇不主動求這句話,將來真犯了什么小錯,陛下多半也不會重罰。
至於那些傷國害君的大罪,扶蘇自己也已先說清楚,他不會去做。
既如此,那他為何還偏要一個明明白白的承諾?
章邯心裡暗暗琢磨,面上卻一聲沒吭。
「多謝父皇。」
扶蘇聽到始皇點頭,臉上終於露出真正放鬆的笑意。
有了這道承諾,他心裡便穩多了。
「父皇方才已經服下一顆養身丸。」
「這一顆藥,足夠溫養身體一段時日。」
「再過一陣,父皇再服最後一顆便可。」
扶蘇把林玄交代的話,仔細說給始皇聽。
嬴政聽後,點了點頭。
可片刻之後,他看著手中的玉瓶,神情里還是多了些惋惜。
「可惜,只有兩顆。」
「如今寡人吃了一顆,也就只剩最後一顆了。」
「若還能再多幾顆,寡人便更放心了。」
說這話時,嬴政的手還在輕輕摩挲著玉瓶,顯然已經真切體會到了這藥的珍貴。
扶蘇見狀,立刻順勢開口。
「父皇不必擔心。」
「那位醫師如今雖在外遊歷,但兒臣已將自己的住處告知了他。」
「他也曾答應,待遊歷結束,便會來咸陽與兒臣相見。」
「到那時,兒臣會請他再為父皇煉製一些養身丸。」
嬴政聽到這裡,眼神頓時又亮了起來。
他原以為,這玉瓶里的最後一顆,就是尾數了。
誰料扶蘇竟說,往後還有機會再得。
如今已經親身體會過養身丸的效果,嬴政自然對它生出了真正的期待。
「扶蘇有心了。」
嬴政看著他,眼神都柔和了許多。
「寡人很欣慰。」
扶蘇卻沒有就此停下,而是臉色微微一正,再次開口。
「兒臣還有一事,想請父皇應允。」
「還有什麼,儘管說來。」
嬴政這會兒心情極好,大手一揮,語氣都帶著幾分爽快。
「父皇今日服下養身丸之事,還請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。」
「養身丸的效果,父皇已經親身試過。」
「若此事傳開,兒臣擔心會有人盯上那位贈藥給兒臣的醫師。」
「若真有人起了歹心,四處搜尋於他,只怕會害了他的性命。」
扶蘇說這話時,神色很凝重,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。
嬴政聽完,臉上的笑也收了些,神情認真起來。
「你說得有理。」
「養身丸的效用,寡人已經很清楚。」
「這事,寡人不會向任何人提起。」
「至於章邯,你也無需多慮。」
「他跟隨寡人多年,嘴一向嚴。」
「有關養身丸之事,除你我之外,不會再傳到旁人耳中。」
嬴政答應得很乾脆。
像養身丸這種能明顯溫養身體的藥物,一旦被外人知曉,必然會引來無數覬覦。
到那時,扶蘇口中的那位醫師,日子絕不會好過。
「公子放心。」
章邯也立刻表態,語氣鄭重得很。
「末將絕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半句有關養身丸的事。」
扶蘇聽後,朝他點了點頭。
隨後,他又看向始皇,語氣重新柔和下來。
「父皇雖然服了養身丸,也還是該多歇息。」
「若日後兒臣再見到那位醫師,除了繼續求他為父皇煉製養身丸。」
「兒臣也會問問,看他是否還能配出其他更適合溫養龍體的藥。」
這番話,同樣是林玄先前教他的。
林玄曾告訴他,始皇深信丹藥之術。
既然如此,與其硬碰,不如順勢而為。
給始皇真正有用的藥,反而更能拉近父子之間的關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