絕大多數大臣都已聽過外面的風聲。
他們心裡明白,今日這場朝會,絕不可能平平淡淡過去。
沒過多久,側殿方向傳來動靜。
嬴政身披黑色龍袍,大步而來。
龍袍寬袖微擺,氣勢逼人。
他一路走上前方,坐到皇位之上。
「參見陛下!」
扶蘇、胡亥以及滿殿大臣同時起身,拱手行禮。
「平身。」
嬴政抬了抬手,聲音沉穩有力,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笑意。
「謝陛下。」
眾人重新坐下。
可一坐穩,許多人便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皇位上的嬴政。
這一看,心裡越發覺得奇怪。
這幾日,嬴政的氣色實在好得有些不尋常。
面色紅潤,目光有神,聲音裡帶著中氣,整個人比先前更顯威嚴。
尤其徐福真面目被揭穿後,大家原本都以為,陛下多少會受些打擊。
再怎麼說,徐福那事也是個不小的鬧劇。
可結果恰恰相反。
揭穿徐福後的第二天,嬴政上朝時便滿面紅光,說話鏗鏘有力。
往後幾日,也都是這副精神十足的模樣。
完全不像受過影響,反而像年輕了幾分。
這已經讓眾臣摸不著頭腦了。
而另一件更讓他們看不懂的事,則是嬴政對扶蘇的態度。
按理說,扶蘇拆穿徐福,確實是好事。
至少救了陛下,不必繼續服那些有毒丹藥。
可換個角度看,這也等於當著眾人面,把陛下識人不明這層事翻了出來。
這可不是什麼體面的事。
在不少人看來,嬴政即便不明著怪罪,也該因此對扶蘇生出幾分不快。
結果呢?
這幾日的朝會裡,許多大臣剛提出建議,嬴政常常先點扶蘇,讓他說看法。
這哪裡像是冷著他。
這分明是更重視了。
不少人暗暗琢磨了很久,也沒想通陛下心裡到底怎麼想的。
嬴政掃視群臣一圈,手指輕輕搭在御案上,開口道:
「諸位愛卿,今日可有事啟奏?」
話音一落,殿內安靜了片刻。
隨後,一個略顯急切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「稟陛下,老臣有本要奏!」
眾人聞聲望去。
開口之人,正是淳于越。
李斯和蒙毅一看見他起身,眉頭便不約而同地皺了起來。
這老傢伙近幾次上奏,幾乎都繞不開扶蘇。
如今他一大早就搶著出列,十有八九,又是衝著扶蘇來的。
嬴政也看向了淳于越。
「僕射有何事?」
淳于越先瞥了扶蘇一眼。
見對方依舊神色平淡,他眼底更冷了幾分。
他面向嬴政,拱手開口。
「稟陛下。」
「老臣要彈劾扶蘇公子!」
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裡。
整個麒麟殿,瞬間靜了。
原本低垂著眼的大臣們,全都猛地抬頭。
不少人臉上都閃過一絲驚色。
誰也沒想到,朝會才剛開始,淳于越就直接出手,而且一上來就盯住扶蘇。
很快,眾人的目光又紛紛落到扶蘇身上。
他們都想看看,被當眾彈劾的扶蘇,會是什麼反應。
可讓他們意外的是,扶蘇站在那裡,竟還是那副從容模樣。
不慌,不亂,甚至看不出半點波動。
這份鎮定,反而讓許多人心裡更疑惑了。
嬴政眉頭微微一動。
朝會一開場就有人上彈章,已經讓他有些不喜。
而被彈劾的人,偏偏又是近來最讓他滿意的扶蘇。
「說下去。」
嬴政聲音平靜,聽不出太多情緒。
可那股自上而下壓下來的威勢,卻讓滿殿氣氛一下子更沉了。
淳于越壓住心中情緒,朗聲道:
「扶蘇公子仗著皇子身份,為商人出面撐腰。」
「他在咸陽北市扶持鹽鋪,以低價售鹽,衝擊諸多鹽商生意。」
「如今西市因此亂作一團,商戶人心惶惶。」
「官府前去查封那家鹽鋪時,扶蘇公子不但親自出面阻攔,還縱容手下毆打官府之人。」
「堂堂皇子,竟為商賈奔走,實在有辱皇室威儀。」
「老臣懇請陛下,為其他鹽商主持公道!」
說到最後,淳于越直接跪伏在地,重重叩首。
他這一跪,把場面一下推得更緊了。
緊接著,又有幾個和扶蘇有舊怨、平日與淳于越走得近的大臣站了出來。
「扶蘇公子身為皇子,卻與商人糾葛不清,確實有損皇家顏面。」
「毆打官府之人,本就是重罪。」
「知法犯法,更不可輕縱。」
「再者,低價售鹽,擾亂市價,若任由下去,只怕會引起更大的混亂,甚至釀成禍事。」
「臣等懇請陛下嚴查!」
這幾人一唱一和,氣勢倒是足了。
可殿中其他大臣卻都沒有急著表態。
他們只是沉默著看向扶蘇。
若淳于越所說都是真的,那這事確實不小。
但若裡頭摻了水分,性質可就不一樣了。
李斯看著跪在地上的淳于越,眼底已經浮起怒色。
旁人也許聽不出來。
可他對淳于越太了解了。
這番話里,真話或許有,但絕不可能全真。
其中必定夾了不少故意引導陛下的東西。
若嬴政信了,扶蘇今日麻煩就大了。
李斯沒有遲疑,立刻出列。
「稟陛下,老臣以為,此事還需查明。」
「僕射一人之言,不可盡信。」
他拱手行禮,神色認真。
這些日子,扶蘇的變化他全都看在眼裡。
不誇張地說,如今的李斯,心裡已經慢慢偏向扶蘇。
既然如此,淳于越當眾發難,他這個丞相不可能裝作看不見。
李斯話音剛落,蒙毅也立刻站了出來。
「臣附議丞相之言。」
「此事牽涉甚大,還請陛下查清原委,以免有人故意污衊扶蘇公子。」
蒙毅一向是扶蘇最堅定的支持者。
哪怕他此刻也還不知道事情全貌。
可他就是能斷定,淳于越絕沒說實話。
這時,蕭何也出列一步。
「臣附議。」
胡亥坐在一旁,聽著李斯、蒙毅、蕭何一個個為扶蘇說話,眼底的不滿越積越重。
李斯本就是父皇最倚重的大臣之一。
如今他都開始明著護扶蘇了。
這對胡亥來說,絕不是個好信號。
可他臉上仍舊不動聲色。
反正來日方長。
等他有機會坐上那個位置,這些站錯隊的人,他一個都不會放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