項梁看著氣氛越來越沉的大殿,眼神微微一冷。
他抬頭看向主位上的王風。
此時的王風也正低著眉,顯然在思量這件事。
鬍鬚貴族的話,王風同樣不是沒聽進去。
若六國貴族中真的有人暗中投向扶蘇,那對他們來說,絕對是最糟糕的消息之一。
王風忽然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,便抬頭望去。
視線正好和項梁撞上。
項梁沒有說話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王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有些猜忌,可以放在心裡。
卻絕不能在這個時候擺到檯面上。
否則還沒等扶蘇動手,他們自己先會散掉。
想到這裡,王風收斂神色,強行擠出一絲笑意,朝眾人說道:「諸位,不必亂猜自己人。」
「若在座真有人已經徹底投靠扶蘇——」
「那咱們今天,根本不可能還安然坐在這裡說話。」
「告示上提到扶蘇提前有所準備,在我看來,多半是故意說出來挑撥離間的。」
「無非是想讓咱們彼此不信,最終自毀陣腳。」
「諸位可千萬別中了這個套。」
「眼下最重要的,仍舊是齊心協力,謀復國之事。」
他這番話,說得很穩,也很及時。
廳里原本已經發緊的氣氛,總算稍稍緩下來一點。
很快,便有人跟著附和。
「王風兄說得有理。」
「這多半就是扶蘇的陰招。」
「再說了,扶蘇背後還有高人相助。」
「這挑撥離間的法子,說不定就是那個幕後之人想出來的。」
「他就是想看咱們自己先亂起來。」
「在下也不信,諸位兄弟中會有人去投靠扶蘇。」
「大家走到今天,為的不都是復國嗎?」
一時間,廳里又響起了一片附和聲。
雖然有些人眼底的懷疑並沒真的散去,但至少表面上,沒人再繼續揪著「誰是叛徒」這個話題不放。
王風見火候差不多了,也不想今夜再讓局面繼續惡化下去。
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靜。
「時候不早了。」
「諸位今日先回去吧。」
「若還有事,明日再議。」
眾人聞言,紛紛起身。
「王兄,在下先告退了。」
「諸位保重。」
「明日再見。」
一時之間,衣袍摩擦聲、輕微的腳步聲接連響起。
眾人彼此行禮之後,陸續退出了大廳。
很快,剛才還擠滿人的廳堂便空了下來。
只剩下王風和項梁二人還留在原地。
其他人離開時,項梁並沒有起身。
因為他心裡很清楚,王風刻意散去眾人,明顯是有話要單獨跟他談。
廳外風聲微動,吹得燈火輕輕晃了一下。
廳內只剩兩人,氣氛也隨之沉了下來。
王風先開了口。
「項梁兄,今日之事,你也都聽見了。」
「趙高被關進死牢,胡亥被貶為庶人。」
「如此一來,扶蘇已經沒了真正意義上的競爭者。」
「若不出意外,將來最可能繼承皇位的人,只會是扶蘇。」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臉色極其凝重,顯然心裡並不輕鬆。
項梁點了點頭。
「王風兄所言不錯。」
「嬴政這些皇子裡,如今已經沒有誰還能與扶蘇一較高下。」
「這對咱們而言,確實不是好事。」
王風聽罷,臉色更沉了些。
「我擔心的,還不只是扶蘇一人。」
「還有刺客行刺失敗這件事。」
「剛才你也聽見了。」
「告示上說,扶蘇是提前有了防備,所以刺殺才沒能成功。」
「有人懷疑,是咱們這些人當中,有人把消息提前泄給了扶蘇。」
「你怎麼看?」
「你覺得,咱們之中,真的有人暗中投靠了扶蘇,把刺殺的事告訴了他?」
「還是說——」
王風頓了頓,目光微沉。
「這從頭到尾,其實都是扶蘇和他背後那個人設下的局。」
「他們故意這樣說,就是為了讓咱們彼此猜疑,再也團結不起來?」
說完這番話後,王風便盯著項梁,等著他的判斷。
項梁卻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先是低下頭,像是在把今日所有線索一點點重新捋順。
片刻後,他才慢慢抬眼。
「在下認為。」
「咱們這些人里,確實有人給扶蘇遞了消息。」
項梁的語氣很平,可這句話的分量卻極重。
王風聽見,臉色頓時一變。
項梁繼續道:「不過,此人眼下應當還沒有徹底站到扶蘇那邊。」
「他更像是在試探,或者說,只是先賣了一個消息過去。」
「若那人已經完全投靠扶蘇——」
「那今天咱們這些人,就不會還坐在這裡。」
「而是早被押進大牢了。」
這番分析,讓王風的心一下沉到了底。
在這幫六國舊貴族裡,真正能讓他高看一眼的並不多。
項梁算一個。
少數幾個有見識的貴族,也勉強算得上。
至於其他人,王風平日裡表面客氣,心裡其實並不怎麼看得上。
只是大家同樣都打著復國的旗號,所以他必須維持那副一視同仁、彼此看重的樣子。
可如今,若真有人暗通扶蘇——
那事情就麻煩得多了。
王風仍舊有些不甘心,忍不住再次追問。
「項梁兄。」
「你說,會不會真是扶蘇與那幕後之人故意設局?」
「他們就是想讓咱們六國舊貴族從此互相提防,再也擰不成一股繩?」
他這話,不是完全沒有依據。
但更多的,其實是不願輕易接受「內部出了叛徒」這件事。
項梁聽完,緩緩搖頭。
「這個可能,在下也想過。」
「可後來還是否了。」
他說話時神色極穩,像是早就在心裡想透了。
「原因很簡單。」
「咱們這些六國舊貴族,如今說到底,和尋常百姓並沒有太大區別。」
「手裡沒有真正的權。」
「也沒有真正的勢。」
「扶蘇現在風頭正盛,又是皇子。」
「若他真想動咱們這些人,其實並不難。」
「既然能直接動手,他又何必費這麼大力氣,繞一圈來挑撥離間?」
王風聽到這裡,微微一怔。
項梁沒有停下,繼續分析。
「再者。」
「就算前去行刺的刺客里還有活口,眼下也並未把咱們供出來。」
「否則官府早就上門了。」
「還有一點,更關鍵。」
「扶蘇近來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,樹敵很多。」
「照理說,遇到刺殺,他首先該懷疑的,是那些與他結怨的朝臣。」
「可他偏偏不去指那些有權有勢的大臣,反而把矛頭隱隱引向咱們這些失勢之人。」
「這本身就不合理。」
說到這裡,項梁抬起眼,聲音也更冷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