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畢竟，咱們如今早已不是昔年高高在上的六國貴族了。」
「說到底，現在的咱們，和大秦百姓又有多大區別？」
幾名貴族原本還滿臉怒意，聽到這話之後，神色卻慢慢僵住了。
憤怒一點點散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說不出的苦澀。
他們不願承認。
可王風這話，並不是沒有道理。
如果他們還是昔日坐擁封地、手握權財的貴族，那麼豢養出來的刺客，自然會死心塌地。
可現在呢？
六國早滅了。
他們所謂的「貴族」，其實也只是自己還肯認這個身份而已。
說白了，他們和普通人最大的差別，無非就是手裡多幾個錢罷了。
在這種情況下，他們養的人，真能個個寧死不屈嗎？
沒人敢拍著胸口保證。
項梁見氣氛又要僵，立刻開口打圓場。
「王風兄，諸位兄弟，先別自亂陣腳。」
「眼下刺客行刺一事，只是寫在了告示上。」
「可官府的人，並沒有直接上門拿人，把咱們押進大牢。」
「這至少說明一件事。」
「那就是扶蘇目前還不知道，刺客是咱們派出去的。」
這番話像一根繃緊時突然出現的支撐。
眾人聞言，心裡都稍稍鬆了一點。
項梁繼續說道：「不管是刺客全都死了。」
「還是他們還活著，卻沒有吐露咱們的身份。」
「對咱們而言，眼下都算好消息。」
眾人頻頻點頭。
的確。
要是扶蘇已經知道是他們在背後指使，那現在他們就不可能還安安穩穩坐在這裡。
怕是早就被押進大牢，等著問斬了。
這時，那三個去看過告示的貴族忽然互相看了一眼。
他們神情複雜，像是還有話難以啟齒。
最後，還是年紀最大的那位咬了咬牙，再次開口。
「告示上還提到一件事。」
「說那幾名刺客之所以行刺失敗——」
「是因為扶蘇提前做了準備。」
「我們三人一路回來時，也一直在想這一點。」
「這其中，恐怕有大問題。」
他抬起頭，目光掃過眾人，一字一頓地說道：「這次刺客潛入扶蘇府邸，本就是秘密行事。」
「那麼，扶蘇又是怎麼提前知道，會有人去殺他的？」
這句話像一道驚雷，猛地劈進所有人腦海。
方才大家只顧著害怕刺殺失敗，只顧著擔心自己會不會暴露。
誰都沒往更深處去想。
可現在經這人一提醒，眾人才意識到最關鍵的地方。
刺客為什麼會失敗？
不是因為臨場失手。
不是因為偶然撞上巡邏。
而是因為——扶蘇提前知道了。
廳里眾貴族的臉色再次大變。
一道同樣可怕的念頭，幾乎同時浮現在所有人心頭。
也只有那個原因，才能解釋為何扶蘇會先一步設下防備，等著刺客自己撞上去。
那就是——
他們這些六國舊貴族之中，出了內鬼。
一定是他們當中的某個人，提前把刺客要去行刺的消息泄露給了扶蘇。
所以扶蘇才能早早設防，等著刺客上門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便像毒蛇一樣鑽進每個人腦子裡，再也甩不掉。
而且越想，越覺得只有這個解釋最說得通。
否則，扶蘇憑什麼會無緣無故提前防備？
難不成他還能未卜先知不成？
坐在主位上的王風，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。
他看見每個人臉上的表情，心裡立刻就明白了。
這些人和他想到一處去了。
只是這個話題，不能由他主動說出口。
由他來說，分量太重，也太容易直接把局面徹底點炸。
得讓別人先把這層紙捅破。
於是，王風故意沉吟片刻，才緩緩開口。
「扶蘇提前有所應對，諸位對此……怎麼看？」
他話音剛落，廳里沉默了一瞬。
下一刻，一個鬍鬚濃密的貴族直接冷笑出聲。
「還用看嗎？」
「這分明就是明擺著的事！」
他猛地抬手，指節都繃緊了。
「一定是咱們這些人里，有人把刺客要去行刺的消息送給了扶蘇！」
「否則扶蘇怎麼可能提前防備？」
「有人背叛了咱們。」
「也背叛了當初立下的誓言！」
他這番話，說得又急又沖，幾乎沒有半點迴旋餘地。
大廳里其他人聽見，雖然都臉色驟變，可誰都沒法立刻反駁。
因為他們心裡，本來也有同樣的懷疑。
只是懷疑歸懷疑。
當眾挑明，又是另一回事。
這一下，氣氛頓時變得壓抑起來。
每個人都下意識看了看身邊的人。
連眼神都開始變了。
「張兄，切莫妄下斷言。」
一名老者很快出聲，試圖把局面拉回來。
「也許只是扶蘇府里近日加派了士兵，碰巧撞見了刺客。」
「又或者，扶蘇故意在告示上這樣寫，就是想讓咱們彼此猜疑，自亂陣腳。」
「別忘了。」
「大秦是咱們的敵人，扶蘇同樣也是咱們的敵人。」
「既然是敵人，在座諸位又怎會輕易去投靠他？」
這番話聽起來很有道理。
像是在勸，也像是在提醒。
可那鬍鬚貴族顯然並不買帳。
「哼！」
他一甩袖子，臉上怒意更重。
「大秦如今一天比一天強盛。」
「咱們這些人嘴上說著復國，可說到底，誰心裡沒有過動搖？」
「也許，就有人已經覺得復國根本沒希望了。」
「不想再繼續過這種躲躲藏藏、憋屈窩囊的日子。」
「所以乾脆投靠扶蘇，換個更安穩、更體面的活法。」
他這話說得刻薄，卻句句戳人心口。
廳里眾人聽完，竟一時沒人說得出反駁的話。
連方才出言否認的老者，也沉默了下去。
因為這番話，實在不是全無道理。
如今的大秦，兵鋒正盛，國勢蒸蒸日上。
邊境上的匈奴都被打得抬不起頭。
百姓的日子也肉眼可見地比從前安穩許多。
面對這樣的大秦，他們這些人嘴上還喊著復國，可心裡到底有沒有懷疑過？
答案，誰都清楚。
很多人都懷疑過。
也正因為如此，若真有人覺得復國無望，轉頭去靠攏扶蘇這個最有希望繼承皇位的皇子——
好像，也不是完全不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