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是怔了怔，隨後才反應過來，抬眼看向林玄。
「老師，您方才說，讓學生提前有個準備。」
「學生有些沒聽明白。」
「究竟是要準備什麼？」
扶蘇神色裡帶著一絲疑惑。
他剛才明明還在和老師商議，怎樣藉機逼六國貴族彼此猜忌。
結果林玄忽然話鋒一轉，說起了「心理準備」。
這一下，確實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。
林玄看著扶蘇，神色平靜。
「這次府衙士兵一去查，那些六國貴族必然會更加慌亂。」
「他們會爭吵，會互相指責，也會越來越篤定——他們那群人裡面，已經有人想投靠公子了。」
「而人一旦怕了，就會開始為自己找退路。」
「有些貴族若覺得事情已經快兜不住，繼續跟著其他人，只會死得更慘。」
「那他們很可能會做出另一個選擇。」
「主動來投靠公子。」
林玄說到這裡，語氣很淡，可字字都很清楚。
「真到了那一步，公子就得做好接納他們的準備。」
「因為一旦有人為了保命而投靠，他們手裡掌握的秘密，也會一件一件，全落到公子手中。」
扶蘇聽完，眼神一亮，臉上頓時露出恍然之色。
他現在終於明白，老師為什麼提前提醒自己。
那些六國貴族一旦真的認定，已經有人偷偷倒向自己。
其餘人里，必然會有人開始動搖。
復國是虛的。
命，才是眼前最實在的東西。
既然已經有人能投靠扶蘇活命，那其他人自然也會想，自己為什麼不行？
想到這裡，扶蘇的嘴角不由自主揚了起來。
「老師的謀劃，果然走一步看三步。」
「這一招，不只是在逼他們互相猜疑。」
「甚至還有可能，把其中一些人直接逼到學生這邊來。」
「只要真有人開口投靠，那六國貴族藏著的那些事，學生便能一件件查清。」
「到時候，再想讓他們自相殘殺，就容易太多了。」
扶蘇越說越明白，臉上的笑意也越來越濃。
而坐在對面的林玄，也同樣面帶笑容。
從張貼告示開始，他其實就已經把後面的路都想過了。
六國舊族想復國，這是明面上的事。
可他們暗地裡到底都做了什麼，彼此之間又藏著哪些見不得人的秘密，這些林玄並不清楚。
想要弄明白，最簡單的辦法，就是讓他們自己把話吐出來。
而讓那些人主動開口，比自己去查，要省力得多，也精準得多。
只要這一步順利推進下去，一旦真有貴族前來投靠，六國之人的底細，就會被一點點掀開。
扶蘇沉吟片刻，又看向林玄。
「老師方才說，也許會有人選擇倒向學生。」
「那若這些人真的找上門來，學生該怎麼處置，才最穩妥？」
他說這話時，語氣明顯認真了許多。
畢竟這不是小事。
扶蘇手下也不是沒有投靠而來的人。
可六國貴族若來投誠，性質終究不同。
這些人曾想著復國，也曾暗地裡與大秦作對。
若處理不好，很容易留下禍患。
林玄聞言，笑了笑。
顯然，這個問題他早就替扶蘇想過了。
「其實不難。」
「肯來投靠的人，說到底，都只是為了保命。」
「他們自己心裡已經很明白，所謂復國，多半根本做不成。」
「既然這人已經沒了繼續折騰的念頭，那本質上，他和普通的大秦百姓，也沒什麼區別。」
「對這種人，公子不必一開始就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。」
「相反，應該以禮相待。」
「讓他們清楚感覺到，公子願意接納他們，也願意給他們活路。」
「如此一來，他們心裡自然會感激。」
「這些人都是聰明人。」
「既然已經做出了投靠的決定，就會知道以後該怎麼安分守己。」
林玄這番話，說得平靜，卻很實用。
扶蘇聽完，若有所思地點頭。
「老師這番話，學生記住了。」
「只要他們真心歸附，不再妄動復國之念。」
「並且把自己知道的六國秘密交代出來。」
「學生自然願意禮待他們。」
扶蘇本就不是刻薄之人。
這些年，他身邊也有不少後來投靠過來的屬下。
他一向待人寬厚，正因如此，才能逐漸積累出一批願意替他做事、也相對可信的心腹。
所以林玄這番安排，扶蘇並不排斥，反而很認同。
想到這裡，扶蘇不再猶豫，立刻起身。
衣擺輕動，他朝林玄拱手行禮。
「學生這就去安排此事。」
「先告退了。」
林玄端坐原地，微微抬手。
「公子慢走。」
扶蘇轉身離開，腳步明顯比剛才更快了幾分。
顯然，他已經迫不及待想把事情推進下去。
林玄獨自坐在石桌前，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，嘴角慢慢浮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。
事情，的確越來越有意思了。
就是不知道，這一次，究竟會有幾個所謂的六國貴族，忍不住先一步低頭。
與此同時。
咸陽城，皇宮。
始皇書房之中。
房內極為安靜，只有翻動奏摺時發出的細微聲響。
銅爐里裊裊升起輕煙，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幽香，不濃，卻讓人聞著格外舒服。
嬴政正坐於案前批閱奏摺，神色專注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放下手中的竹簡，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章邯。
「章邯，你覺得這香，如何？」
他說著，手指朝銅爐方向輕輕一點。
章邯聞言，連忙抱拳行禮。
「稟陛下。」
「末將聞著這香氣，只覺得神清氣爽。」
「腦子比平時更清明，連身上的疲憊似乎都輕了許多。」
「甚至像是連鎧甲都不存在一樣，整個人都放鬆不少。」
章邯這番話，說得十分認真，沒有半點誇大。
說完之後，他還忍不住朝那銅爐多看了一眼，眼中帶著幾分明顯的驚訝。
因為他到現在都還記得，這東西是怎麼來的。
那一日，陛下再去扶蘇府上時，他一直守在花園外，並未跟著進去。
等陛下出來後，卻順手扔給了他一個小包裹。
那時章邯還有些發愣，不明白陛下為何突然給自己這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