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二睜開眼睛的時候，房間裡還是暗的。
他筆直地從床上坐起來，機械脊椎一節一節地挺直，隨後往床頭一靠。
頸椎里的微型液壓器發出只有他能聽到嗡鳴，那是身體從深度靜默切換到淺度待機狀態時，自動執行的系統校準程序。
九十分鐘過去，他在這張床上甚至都沒有翻過身。他在床沿坐了兩秒鐘，隨後自嘲地笑了笑，即使已經將休眠計劃剔除，身體狀態恢復到一定程度，身體自動就會醒。
在那個世界待了那麼久，還是跟那些藍眼睛一塊兒，無論他承不承認，他已經越來越不像人類了。
林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人造皮膚覆蓋下的碳纖維骨骼和仿生肌肉無異常，小臂上的兩支【日食】螳螂刀已經完成自檢，義眼界面中腦機自檢報告也已經跑完了，所有義體模塊狀態正常，能源儲備充足，唯一的異常是……
【義體能源消耗增加：+17.7%。】
【原因：世界意志干擾】
他把義眼界面上的這條報告又拖出來看了一遍。
世界意志。
這個概念是他在那兩個世界做完任務，回去做檢查時被那群藍眼睛發現的。
這個東西在第一和第二個世界都存在，他的義體的運轉效率幾乎是理論最優值，但他們發現隨著時間的增加，他的義體能耗也會逐漸增加。
他在之前的世界做過實驗，呆的時間越長，能耗的數字翻得就越厲害，72小時後，他的義體能耗會增加到誇張的百分之二百。
以斯安威斯坦為例，他一天內在不造成身體負擔的情況下可以連續使用七次斯安威斯坦。
不在意身體損傷的情況下，想把生物能用光的話可以連續用十二次。（生物能會隨時間緩緩恢復。）
也就是說，72小時之後，無需在意身體負擔，自己只能用六次斯安威斯坦能源就會耗盡。
這是完成任務最後的時間點，因為從72小時之後，每過一個小時，他的能耗都會翻個倍，再待一天，他甚至連普通人都不如，畢竟這身上的一身鐵也不輕。
林二把報告關掉，從床沿上站起來，他停頓了一瞬，隨後把腦機調出來，重新讀取林喬恩手機上的數據。
這一次他不需要再向那台設備傳遞任何信息流了，昨晚上建立的那條監聽通道已經穩穩地掛在目標手機上，他再收取任何數據時手機都不會發出任何異常。
數據刷新出來了。
瀏覽器緩存里多了幾頁新內容：羅馬菲烏米奇諾機場的官網，航班查詢結果，三個人的名字，身份證件號的前六位和星號，以及一張電子訂單的縮略圖。
航班時間是明天十點二十，從直飛紐約。
林二把這些數據打包，隨後順手比對了一下目標當前的地理位置。手機信號仍然在羅馬的那個酒店裡。
現在的時間是凌晨四點多，距離目標預計的出發時間還有將近三十個小時，加上航程和抵達後的轉場時間，他真正的刺殺窗口在明天晚上九點以後。
義眼界面上，林二正在預測執行刺殺任務時，世界意志干擾所造成的能耗數字。
【預測當時義體能源消耗增加：+59.3%。】
林二點點頭，能耗數字可以接受，將近兩天的時間，足夠他布置很多事情了。
他沒有開燈，憑著歧路絲義眼內置的夜視模塊在黑暗裡走到門口，他走下樓梯，前台的老頭趴在桌上打鼾，林二看了他一眼，眼底流露出些許羨慕之色。
隨後他穿過旅館側門出去，後巷的空氣里有股垃圾袋滲水的氣味，他在巷子裡站定，朝黑暗中看了一眼，隨後腳步挪動消失在紐約的夜色中。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」
林喬恩鼻頭聳動，一股烘烤的小麥香氣再加上甜香緩緩鑽進他的鼻孔，他在枕頭上偏了一下頭。
然後他醒了，伸手摸向身側。
空的。
林喬恩起身走到臥室門口，側身探出去半張臉。
客廳里那張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東西。
白瓷盤，蛋糕叉，旁邊還有一隻杯子，裡面裝著冒著熱氣的牛奶。
蛋糕和餅乾在盤子裡疊得整整齊齊，餅乾是黃油曲奇的款式，邊緣烤出均勻的金褐色，那股撲鼻的香氣就是從上面傳來的。
艾琳娜正背對著他，在廚房操作台邊上收拾著那些廚具。
她注意到了後面的聲音，頭也沒回，聲音裡帶著笑意，"林，醒得真是時候。"
林喬恩笑笑，靠在門框上看了她幾秒，然後走過去在桌前坐下。
他低頭看著那兩塊紅絲絨蛋糕，切面露出均勻的紅色氣孔，邊緣還裹著一層細碎的可可碎屑。
他腦子裡突然彈出來一幀畫面，半個多月前，大陸酒店，艾琳娜站在門口，手裡端著一隻盤子，盤子上也是這塊蛋糕，紅色，裹著奶油。
那時候他是因為啥來著，沒立刻吃，等到吃的時候都涼透了。
林喬恩拿起叉子，切下一小塊蛋糕，香甜奶油在齒尖化開，溫呼呼的，帶著恰到好處的濕潤度。
"在想什麼？"艾琳娜從廚台邊走過來，站在他背後摟住他笑道。
林喬恩把嘴裡那口咽下去，搖頭笑笑。"沒什麼。"
他又拿起一塊餅乾，整塊放進嘴裡，咀嚼兩下，頓時唇齒留香。
餅乾嚼完，他手指上還沾著一點細碎的糖渣，他低頭把手指上的糖渣舔掉，笑著看向艾琳娜道：
"真好吃。"
艾琳娜彎起眼睛笑了一下，從他背後繞過餐桌的另一側，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，胳膊肘支在桌面上，下巴擱在手背上，就這樣側過臉看著他。
"只能做點小事了。"她說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很輕的、若無其事的平靜。"戰鬥我幫不上忙，總得做點別的。"
"對了，林。"
"嗯？"
艾琳娜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圈，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，聲音比剛才稍微輕了一些，像是在試探著什麼，又像是在把一句想了很久的話輕輕放下來。
"我們這次回紐約，能不能……不坐飛機啊。"
林喬恩往嘴裡塞第二塊餅乾的動作停了一瞬，隨後他又將餅乾放進嘴裡道：
「不行，艾琳娜，我已經訂好明天的機票了。」林喬恩嘴上這麼說著，卻很認真的看向艾琳娜點了點頭。
艾琳娜被這他的動作整的一愣，她昨晚上也出現了些不好的預感，冥冥中有個什麼東西告訴她，這一次如果坐飛機回去，很有可能會死。
她看到林喬恩朝他自己的手機努了努嘴，頓時明白了些什麼，隨即她的聲音裡帶著些撒嬌的味道配合道：
「林，可我有點討厭坐飛機怎麼辦……」
林喬恩喝了一口牛奶，隨後眼中帶著笑意說道：「克服一下嘛……等回去了我答應你一個要求怎麼樣？」
「好啊，好啊……」
艾琳娜眨了眨眼睛，唇邊那抹弧度慢慢擴大，隨後眉眼彎彎，二人就這麼面對面笑著的模樣好像都變得如出一轍。
「叮咚……」門鈴聲響起。
「我去開門。」艾琳娜說著，一溜煙的跑向那邊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