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天剛亮,李家峪的公雞還沒打鳴。
周天陽就聽見了院子外面的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很急,不是戰士們巡邏時那種的節奏。
周天陽睜開眼睛,從炕上坐起來,然後穿上鞋,走到門口。
剛拉開門,就看到李村長從院門口大步走了進來。
六十多歲的老人,背有些駝。
但今天走起路來腰板比平時直了不少。
手裡還拎著個布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裝著什麼。
「李村長?」
周天陽有些意外。
「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?」
李村長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周天陽面前,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。
他舉起手裡的布袋在周天陽面前晃了晃,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。
「周團長,我昨晚一夜沒睡好,天不亮就醒了。」
「實在躺不住了,就過來找您了。」
周天陽看著他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流。
這個老人,六十多歲了,昨天幫著組織鄉親們殺馬煮肉、分肉分湯,忙活了一整天。
晚上還得挨家挨戶地去問參軍的事,天不亮又爬起來往團部跑。
什麼叫軍民一家親?
周天陽在心裡爆了句粗口。
這他媽的才是。
什麼叫老百姓對八路軍的信任?
這他媽的才是。
不是寫在文件里的空話,不是喊在嘴上的口號。
是實打實的、讓人鼻子發酸的真情實感。
「李村長,您快進來坐。」
周天陽連忙讓開身子。
把李村長讓進屋裡。
李村長也不客氣,大步走進屋子,把布袋往桌上一放,然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
他搓了搓手,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收不住。
周天陽給他倒了碗水,遞過去。
李村長接過來,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然後抬起頭看著周天陽。
「周團長,我跟您說。」
「我們村凡是家裡有適齡後生的,我全跑了一遍。」
周天陽坐在他對面,雙手放在桌上,認真地聽著。
「您猜怎麼著?」
李村長一拍大腿,聲音拔高了幾分。
「我們村,願意參軍的,十七個!」
他伸出兩隻手,把十根手指都張開。
然後又彎下去幾根,比劃了半天。
「十七個都是二十來歲的大小伙子,身強力壯,有的是力氣!」
周天陽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十七個,加上他手裡這一百二十六個人,就是一百四十三個。
雖然距離一個團的編制還差得遠。
但這只是開始,只是一個村的開始。
「李村長,這十七個人,家裡都同意了?」
周天陽問道。
「必須同意啊!」
李村長用力點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。
「周團長,我們村的鄉親們,對八路軍那是真心擁護。」
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,繼續說道。
「那些後生,不用我做工作,都願意參軍當八路。」
李村長說到這裡,咧嘴笑了。
「我昨晚睡覺的時候,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地算了算。」
「我們村這十七個,加上周圍幾個村子的,怎麼著也能給您湊個百兒八十的人。」
周天陽聽著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百兒八十。
加上現有的,就是二百多人。
一個營的架子,勉強算是搭起來了。
「周團長,我跟您說,不光是我們李家峪村。」
李村長的語氣變得更加興奮。
「昨天晚上我把周圍幾個村子的情況捋了一遍。」
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在桌上比劃著名。
「往南五里地,趙家溝,八九十戶人家。」
「那地方窮,窮得叮噹響,老百姓日子過得苦。」
「但正因為窮,只要把八路軍的政策宣傳到位了,趙家溝至少能招到二十個兵。」
他的手指往北移了移。
「往北七八里地,柳樹村,四五十戶人家。」
「那個村子的後生不少,而且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,肯吃苦,能幹活。」
「只要跟他們說清楚,當八路軍是保家衛國打鬼子,不是拉壯丁,他們肯定願意來。」
「柳樹村至少也能出十五個人。」
手指又往東移。
「往東十來里地,石頭嶺,一百來戶人家。」
「那個村子比咱們李家峪還大,後生也多。」
「雖然離鬼子的據點近一些,但正因為近,老百姓被鬼子欺負得厲害,心裡都憋著一股火。」
「只要把這股火引到正路上,石頭嶺招二十五個人都不止。」
李村長把手指收回來,雙手往桌上一拍。
抬起頭看著周天陽,眼睛裡滿是篤定。
「周團長,您算算,趙家溝二十,柳樹村十五,石頭嶺二十五,這加起來就是六十。」
「再加上我們村的十七個,這就快八十了。」
「這還不算其他的那幾個小村子。」
「那幾個村子雖然小,但多少也能招到幾個吧。」
「湊吧湊吧,一百個人,只多不少。」
周天陽聽完,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,他站起身。
走到李村長面前,伸出手。
「李村長,謝謝您。」
李村長愣了一下,然後連忙站起來。
握住周天陽的手,用力搖了搖。
「周團長,您謝我幹啥?」
他的聲音有些發澀。
「應該是我們謝您才對。」
「您帶著隊伍滅了黑風寨,替我們這一帶的老百姓除了大害。」
「您說不拿老百姓一針一線就不拿一針一線,您說保護老百姓就真的保護老百姓。」
「這樣的隊伍,我們老百姓不支持,誰支持?」
他的眼眶又紅了。
但這一次沒有流淚,只是使勁握著周天陽的手。
像是要把所有的信任和感激都通過這一握傳遞過去。
周天陽拍了拍他的手背,鬆開手,轉身走回桌前坐下。
「李村長,招兵的事,就麻煩您多費心了。」
他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。
「但是有一點,我要跟您說清楚。」
李村長看著他,等著他繼續說。
「我們八路軍招兵,不拉壯丁,不強征,全憑自願。」
周天陽的目光直視著李村長,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。
「家裡只有一個兒子的,不招。」
「家裡有老人需要照顧的,不招。」
「身體有殘疾或者有嚴重疾病的,不招。」
「年齡不滿十六歲的,不招。」
他的語氣嚴肅起來。
「這幾條,是硬槓槓,一條都不能破。」
李村長聽著,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鄭重。
他點了點頭,聲音也沉了下來。
「周團長,您放心,這幾條我記住了。」
「我們村那十七個後生,我都挨個問過了。」
「家裡兄弟多的,父母身體還硬朗的,年紀夠的,我才算進去。」
「獨生子我一個都沒要,不滿十六的我一個都沒要,身體有毛病的一個都沒要。」
周天陽點了點頭,心裡的石頭放下了一半。
李村長這個人,辦事還是很靠譜的。
「李村長,還有一件事。」
周天陽站起身,走到門口,朝外面喊了一聲。
「趙小虎!」
「到!」
一個二十出頭的戰士從隔壁屋子跑了過來,立正站好。
他是三排的一個班長,叫趙小虎,跟著周天陽從772團出來的。
個子不高,但很精壯。
一雙眼睛亮得很,透著機靈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