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。
天剛亮,周天陽就醒了。
他躺在炕上,睜開眼睛。
看著屋頂愣了幾秒,然後翻身坐了起來。
窗外,公雞還沒打鳴,村子靜悄悄的。
他穿好軍裝,整理好腰帶,把毛瑟手槍別在腰間。
然後拿起床鋪內側那把用舊布包裹著的狙擊步槍,背在肩上。
推開門,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。
孫勝利站在院子中央,身邊站著九個戰士,個個背著槍,站得整整齊齊。
「團長!」
孫勝利看見周天陽出來,立正敬禮。
「人都到齊了?」
周天陽目光掃過那九個戰士。
「到齊了!」
孫勝利回答得乾脆利落。
周天陽點點頭,走到隊伍前面,目光從戰士們臉上掃過。
「今天去野狼谷,任務是跟田成軍談收編的事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晰。
「到了人家的地盤,要守規矩!」
「不該說的話不說,不該做的事不做。」
「我怎麼說,你們怎麼做,聽明白了嗎?」
「明白!」
九個戰士齊聲回答。
周天陽大手一揮。
「出發!」
十一個人,背著槍,大步走出李家峪。
山路彎彎曲曲,坑坑窪窪。
兩側是連綿的山巒和溝壑。
周天陽走在隊伍中間,步伐輕快,面色平靜。
孫勝利走在最前面。
懷裡抱著三八大蓋,眼睛不時掃過兩側的地形。
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。
天色已經完全亮了。
太陽從東邊的山樑上慢慢升起來。
「團長,翻過前面那道山樑,就是野狼谷了。」
孫勝利停下腳步,轉過身對周天陽說道。
周天陽走上前去,站在山樑上,向遠處張望。
前面是一條狹長的山溝,兩側是陡峭的山壁,溝底有一條小溪。
溝口用粗木樁立了一道寨門,寨門兩側各有一座瞭望台。
台上站著兩個背槍的哨兵。
「走。」
周天陽大步朝山下走去。
與此同時。
野狼谷,聚義廳。
田成軍坐在太師椅上,眉頭微微皺著,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。
有緊張,有期待,還有一絲忐忑。
「大哥!」
一個年輕人從門外跑了進來,氣喘吁吁。
「派去盯著李家峪的弟兄傳回消息了!」
田成軍猛地站起身。
「什麼消息?」
「八路軍新二團那個團長,今天一早帶著人往咱們野狼谷來了!」
年輕人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。
「大概十個人左右,現在已經過了山樑,再有個把小時就到咱們寨門口了!」
田成軍聽完後,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,他整了整衣襟,來回踱了幾步。
然後他停下腳步,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。
灰布夾襖,腰間扎著武裝帶,左胯別著駁殼槍。
他想了想,轉身走進裡屋。
片刻後,他走了出來。
身上換上了一件國軍軍裝。
這是他當年當營長時發的軍裝。
從娘子關突圍出來,什麼東西都丟了,就這件軍裝他一直留著。
不是捨不得扔,是留著提醒自己。
他曾經是一個軍人,堂堂正正的軍人。
不是土匪。
田成軍站在鏡子前面,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國軍軍裝的身影。
他整了整領口,正了正帽子。
深吸一口氣,大步走出聚義廳。
「大哥,您這是......」
李勝軍看著田成軍身上的國軍軍裝,愣了一下。
田成軍沒有解釋,只是擺了擺手,大步朝寨門外走去。
李勝軍連忙跟了上去。
寨門外,田成軍站在路邊,目光盯著山路的盡頭。
他的身後,站著李勝軍和十幾個弟兄,個個背著槍。
田成軍深吸一口氣,心跳得有些快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。
打了這麼多年仗,從大頭兵干到營長,什麼場面沒見過?
可今天,他竟然緊張了。
也許是因為,今天來的這個人。
可能會改變他和這一百多個弟兄的命運。
也許是因為,他等這一天,等得太久了。
「大哥,來了!」
李勝軍低聲說道。
田成軍抬起頭,看向山路的盡頭。
一行人從山樑上走了下來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個年輕人。
二十來歲,穿著一身灰布軍裝,背著一把用布包著的長槍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,步伐穩健,面色平靜。
身後跟著十個八路軍戰士,個個背著槍。
田成軍看著那個年輕人,心跳得更快了。
這就是滅了黑風寨的周天陽?
比他想像的要年輕,也比他想像的要沉穩。
周天陽走到寨門口,停下腳步。
目光從田成軍身上掃過,落在他那身國軍軍裝上,停留了片刻。
然後,他的嘴角微微上揚,伸出手。
「田營長?」
田成軍愣了一下,然後連忙伸出手,握住周天陽的手。
「周團長,久仰大名。」
兩人的手握在一起,用力搖了搖。
「周團長,裡面請。」
田成軍鬆開手,側身讓開。
周天陽點點頭,大步走進寨門。
田成軍跟在後面,李勝軍和其他人跟在最後面。
一行人穿過寨門,沿著寨子中間的路往前走。
周天陽的目光掃過兩側的建築。
木屋和石屋依山而建,排列整齊,不像黑風寨那麼雜亂無章。
土匪們雖然穿著各色各樣的衣服,個個精神抖擻。
「不錯。」
周天陽在心裡暗暗點頭。
這田成軍,帶兵確實有一套。
聚義廳。
田成軍把周天陽讓到主位上,自己坐在旁邊。
孫勝利帶著九個戰士站在門口,沒有進來。
李勝軍站在田成軍身後,目光不時掃過周天陽的臉。
周天陽端起桌上的碗,喝了一口水,然後放下碗,目光直視著田成軍。
「田營長,我今天來的目的,你應該猜到了。」
田成軍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「那我就直說了。」
周天陽的語氣平靜,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。
「我是來收編你們的。」
聚義廳里安靜了一瞬。
田成軍的臉色沒什麼變化,但心跳明顯加快了。
「我們新二團剛組建,急需擴充兵力。」
「你們野狼谷這一百來號人,全是老兵。」
「打過鬼子,見過血,有戰鬥經驗。」
「而且你們不搶老百姓,不打罵百姓,跟我們的紀律不衝突。」
「所以,我想把你們收編進新二團。」
田成軍聽著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,沒有說話。
「我知道,你們當中有的人可能不願意。」
周天陽繼續說道,語氣依然平靜。
「占山為王,自由自在,沒人管束。」
「當八路軍要守紀律,要聽指揮,沒那麼自在。」
「但我也知道,你們當中大多數人,不願意當土匪。」
他的目光直視著田成軍的眼睛。
「你田成軍,也不願意。」
田成軍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。
「你在國軍當過營長,帶過兵,打過仗。」
「你是正規軍出身,你知道當兵是為了什麼。」
「你在這野狼谷占山為王,是沒辦法的辦法。」
「現在,我給你一個機會。」
「讓你和你的弟兄們,重新穿上軍裝,堂堂正正地打鬼子。」
周天陽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田成軍的心上。
田成軍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,低著頭。
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周天陽沒有催他,只是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