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周天陽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放下碗抬起頭,站起身,朝村口望去。
陳旅長騎著馬從山路拐彎處走了出來,身後跟著兩個警衛員,也是一人一馬。
周天陽愣了一下,然後大步迎了上去。
旅長就這麼突然出現在了村口。
跟在旅長身後的那兩個警衛員他都認識,是旅部警衛連的老兵。
三個人身上都穿著軍裝,風塵僕僕的樣子說明趕了不少路。
「旅長,您怎麼來了?」
周天陽走到村口,立正敬禮,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。
陳旅長翻身下馬,把韁繩扔給身後的警衛員。
目光在周天陽臉上停了一下。
然後越過他的肩膀,看向遠處的打穀場。
那些戰士們正在訓練,一百多支步槍同時開火的聲音在山谷里迴蕩著。
陳旅長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。
他的目光從一營掃到三營。
從那些正在練射擊的新兵掃到正在練戰術配合的老兵。
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收回目光,看向周天陽。
「訓練搞得很熱鬧啊。」
周天陽站在他身邊,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打穀場的方向,然後收回視線。
「戰士們都肯練,進步也快。」
陳旅長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他轉身朝村子裡走去,步伐不快不慢。
周天陽跟在他旁邊,兩人並肩穿過打穀場邊緣的那條土路。
路邊的戰士們看到旅長經過,紛紛停下訓練動作立正敬禮。
陳旅長一路點頭回應,目光卻一直在那些戰士身上游移。
他注意到那些新兵端著槍的姿勢極其標準。
注意到他們換彈夾的動作流暢得不像才入伍的新人。
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,但什麼也沒說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團部院子。
陳旅長在石凳上坐下,周天陽轉身進屋給他倒了碗水,放在他面前。
旅長接過來喝了一口,放下碗,目光落在周天陽臉上。
「天陽,我今天來,是有件事要跟你說。」
周天陽在他對面坐下,等著他繼續說。
陳旅長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,像是在組織措辭。
過了好幾秒,他才開口。
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,帶著一種少有的鄭重。
「總部那邊,有一個任務,副總指揮點名要你們新二團去辦。」
周天陽的背微微挺直了一些。
但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。
「什麼任務?」
陳旅長沒有急著回答。
而是先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,把碗放下之後才緩緩說道:
「上海那邊,組織最近出了一件事。」
「原上海特委的書記同志,上個月意外犧牲了。」
「具體原因不便多說,但情報網絡出現了嚴重斷層。」
他的語氣很平穩,但周天陽聽得出那平穩背後的分量。
「現在組織上重新派了一位同志去上海,接任特委書記的職務。」
「他需要重新把上海的情報網絡建起來,任務很重,風險也很大。」
陳旅長說到這裡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周天陽臉上。
「這位同志叫劉平,老地下黨員了,經驗豐富,但這些年一直在後方工作,對上海那邊的情況不太熟悉。」
「組織上需要一支精幹的小隊護送他安全抵達上海,全程不能暴露身份,不能出任何差錯。」
周天陽沉默了片刻,腦子裡已經開始飛速運轉。
上海,是日占區,而且是鬼子的核心占領區域。
那裡的情報機關、憲兵隊、特務組織,密度比太原高了幾個量級。
護送一個人穿過層層封鎖進入上海。
再從上海安全返回,這任務的性質和刺殺香月清司完全不一樣。
那是定點狙殺,打一槍就跑。
這次是全程護送,要考慮的因素多得多。
「去多少人?」
他問的第一個問題很實際。
陳旅長伸出三根手指,然後收回去兩根。
「一個排,最多三十人。」
「人多了目標太大,容易暴露。」
「三十個人,全副便衣。」
周天陽在心裡快速盤算著路線和風險。
三十個人,全部便衣,意味著不能帶重武器,只能帶輕便的手槍或者短沖。
一路經過好幾道日軍的封鎖線,還要避開偽軍的盤查。
到了上海之後,還要想辦法把人安全送進市區交給接應人員。
「劉平同志什麼時候到?」
「一兩天內。」
陳旅長的回答很乾脆。
「總部會派人把他送到你這裡來。」
「到了之後你們直接出發,不能再耽擱了。」
周天陽沉默了片刻,然後開口問了一個問題。
「旅長,這個任務,為什麼要指定我們新二團?」
陳旅長看了他一眼,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,沉默了幾秒才緩緩說道。
「總部那邊,副總指揮親自點的名。」
「他原話是,386旅新二團團長周天陽,腦子活、膽子大、辦事穩,上次那件事已經證明了他的能力。」
「這種任務,交給他辦,總部放心。」
周天陽聽完沒有說話。
陳旅長目光直視著他。
「天陽,這個任務確實很危險。」
「你如果有什麼困難或者顧慮,可以直接提出來,組織上會酌情考慮。」
周天陽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抬起頭。
看著陳旅長的眼睛,語氣平穩而篤定。
「旅長,這個任務我接了。」
陳旅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好幾秒,然後緩緩點了點頭。
他沒有說什麼表揚的話,但那眼神里分明帶著一种放心的神色。
「好。」
他只說了這一個字,然後站起身。
在院子裡走了兩步,又停下,轉過身看著周天陽。
「你走之後,新二團的事你不用擔心。」
「這段時間我會親自坐鎮李家峪,幫你盯著部隊的訓練和防務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回來,我什麼時候走。」
周天陽聽到這話,心裡那塊石頭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旅長親自坐鎮,意味著新二團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不會出任何問題。
訓練不會停、防務不會松、戰士們不會因為團長不在而懈怠。
而且有旅長在,就算鬼子真的來掃蕩,也應付得了。
「旅長,您親自坐鎮,那我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。」
周天陽站起身,語氣裡帶著幾分誠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