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。
馬勇看到周天陽出來,低聲問了一句。
「團長,今天有什麼安排?」
周天陽走到他身邊,沉默了兩三秒,然後開口。
聲音不高,語氣平穩,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。
「我今天一個人出去轉轉。」
「你留在院子裡,看好弟兄們,不要出門。」
「劉平同志那邊,也盯著點。」
馬勇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。
但他看著周天陽的表情,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他跟了周天陽這麼多年,知道團長的性子。
能商量的事,他會跟你商量,商量完了再決定。
但有些事,他根本不會給你商量的餘地。
他說要一個人出去,那就是一個人出去,帶誰都不會帶。
馬勇沉默了幾秒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他退後半步,側過身讓開了院門的位置,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了幾分。
「團長,那您自己小心些。」
「這邊不比咱們晉東南,萬一出了什麼事,連個接應的人都沒有。」
「我心裡有數。」
周天陽沒有回頭。
他推開門走了出去,腳步在巷子裡漸漸遠去。
周天陽在路邊一個賣燒餅的攤子前停下腳步,掏了幾枚銅板買了兩個燒餅。
一個夾在手裡邊走邊吃,另一個揣進懷裡。
他對這座城市的街道已經有了一點模糊的感覺。
雖然說不清每一條巷子通向哪裡,但大致的方位和主要幹道的走向已經在腦子裡形成了初步的輪廓。
今天他不需要再去辨認方向,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。
摸清楚華東派遣軍司令部外圍的布局。
從榮記雜貨鋪所在的巷子出發,往東走大約一刻鐘。
穿過兩條橫街和一條比主街窄一些的巷子,就能進入日租界的範圍。
這是周天陽昨天已經走通的一條路。
他沒有走大路,而是沿著巷子和小路穿插,儘量避開主街上那些可能存在的監視點。
走到日租界邊緣的時候,他放慢了腳步。
前方大約兩百步遠處,路口有一道崗哨。
兩個鬼子士兵靠在牆根下抽菸,旁邊停著一輛三輪摩托車,車架上沒有架機槍,顯然只是普通的巡邏崗。
他們看起來不太上心,一個低著頭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另一個正側著身跟路邊雜貨鋪的老闆娘說話。
周天陽在拐角處自然地停了一下,彎腰系了繫鞋帶,目光快速掃過崗哨兩側的街道布局。
沒有異常。
他沒有繞路,而是直接朝那個路口走過去。
經過崗哨的時候,那兩個鬼子士兵甚至沒有抬頭看他一眼。
一個在專心抽菸,一個正跟老闆娘說笑。
周天陽保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,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。
穿過那個路口之後,街道變得更加寬闊。
路兩側的建築風格也有了明顯的變化。
從低矮的磚木結構變成了一些帶有西洋風格的樓房。
華東派遣軍司令部就在這一帶。
周天陽沒有直接朝那個方向走。
他拐進了旁邊一條平行的街道,從側面向目標區域靠近。
他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周邊的建築,目光不動聲色地從那些樓房的窗戶、陽台、屋頂上掃過。
他在找制高點。
走了一段路之後。
他的腳步在一棟五層高的樓房前慢了下來。
那棟樓臨街而立,正面的窗戶朝南,正好對著華東派遣軍司令部正門的方向。
一樓是一家日本人開的照相館,櫥窗里擺著幾張穿著和服的人像照片。
二樓以上看起來像是住宅,有幾扇窗戶開著,晾著幾件衣物。
周天陽在照相館門口停了一下腳步,像是被櫥窗里的照片吸引了目光。
他側著身,目光看似落在那些照片上,實際上正在用餘光打量對面的建築。
那棟樓的位置很好。
從它的高度和角度來判斷,二樓的某個窗戶或者天台的某個位置。
應該能清楚地看到華東派遣軍司令部正門和周邊街道的情況。
他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又走了大約一刻鐘,他來到了一處更開闊的地帶。
路邊有一排雙層商鋪,第二層有一家掛著茶樓招牌的門面。
茶樓的窗戶臨街,視野開闊,從這裡往外看,正好能看到一條通向華東派遣軍司令部側門的道路。
窗口的位置還有幾張桌子,擺著幾把竹椅。
看樣子平時會有客人坐在那裡喝茶聊天。
周天陽在茶樓門口站了片刻,像是在考慮要不要上去坐坐。
然後他上了樓,推開二樓那扇玻璃門。
店裡沒什麼客人,只有靠窗位置坐著兩個穿長衫的人在低頭下棋。
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漢,看到有客人進來,便招呼了一聲。
「先生喝點什麼?」
周天陽選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,隨意點了一壺茶。
等茶端上來之後,他給自己倒了一杯,端起來慢慢喝著,目光隔著玻璃窗落在外面那條街道上。
從這個角度看過去,華東派遣軍司令部側門的位置非常清楚。
門兩側各有兩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人影,抱著胳膊靠在牆邊,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街面。
那是便衣特務。
周天陽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片刻,又移開了。
他端著茶杯,又往遠處看了看。
側門所在的那條街道不算寬,但兩側的人行道還算乾淨。
沿街有幾家店鋪,一家水果店、一家修鞋鋪、一家賣雜貨的小店。
如果有人從側門出來,走到路邊等車或者步行離開。
這一段距離不長不短,剛好夠一個經驗豐富的槍手完成瞄準和射擊。
但問題在於,那扇門兩側的便衣特務。
他們的站位很有講究,彼此之間視線交匯,形成了一張無形的監視網。
如果有任何人靠近側門或者在附近停留過久,肯定會被他們注意到。
周天陽默默把這一點記在心裡。
他又坐了一刻鐘,那壺茶喝了大半。
然後放下杯子,起身付了茶錢。
接下來的時間裡。
他沿著華東派遣軍司令部所在的那片區域外圍走了一圈。
他沒有走重複的路線,而是從不同的方向觀察同一片區域。
每一次轉彎、每一次換路。
都能讓他對這片區域的布局形成更完整的認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