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。
晚上九點。
上海日軍華東派遣軍司令部。
畑俊六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
他坐在辦公桌後面,面前放著一份已經看了無數遍的現場調查報告。
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。
從下午事件發生到現在,已經過去了將近六個小時。
這六個小時裡,他處理了無數事情,下達了無數命令,接見了無數從各個部門趕來匯報的人。
但無論他表面上多麼鎮定,心裡那團火一直沒有熄滅過。
它只是被壓著,壓得很深,壓得很緊,隨時可能翻湧上來。
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。
節奏比白天的時候稍微沉穩了一些,但依然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分寸感。
那個敲門的人顯然知道此刻辦公桌後面坐著的人處於什麼狀態。
「進來。」
畑俊六沒有抬頭,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門被推開了,寺田大佐快步走了進來,手裡拿著一份電報。
他走到辦公桌前,立正站好。
「司令官閣下。」
畑俊六依然沒有抬頭。
「什麼事?」
寺田大佐深吸了一口氣。
然後把手中的電報雙手遞了過來,聲音儘量放得平穩。
「大本營發來了加密電報,譯電剛剛完成。」
畑俊六整個人頓了一下。
他緩緩抬起頭,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。
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,而是先看了寺田大佐一眼。
寺田大佐的眼神里有一種極力克制之後才有的緊繃感。
畑俊六伸手接過那份電報,低下頭,開始看了起來。
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。
電報不長,一共三段話。
第一段話,大本營已經收到了這一事件的詳細報告。
畑俊六的目光在第一段上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往下看。
第二段話,措辭明顯變得嚴厲了。
大意是,大本營對這一事件表示嚴重關切。
一位陸軍中將和一位陸軍少將在派遣軍司令部門口被狙殺。
這是帝國陸軍的恥辱。
大本營要求華東派遣軍對此事承擔全部責任。
並限期查明真相、緝拿兇手。
畑俊六的牙關微微咬緊了一些。
但臉上的表情依然沒有太大變化。
他的目光繼續向下移動,落在了第三段話上。
第三段話比前兩段都要短。
但分量比前兩段加起來都要重。
「大本營期待華東派遣軍能儘快給出一個結果。」
畑俊六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他盯著那最後一行字看了很久。
久到寺田大佐忍不住抬起了頭,又迅速低了下去。
辦公室里安靜極了。
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傳來的哨兵換崗時的腳步聲。
然後畑俊六緩緩把那份電報放在了桌上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先放下手裡的鉛筆。
然後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沉默了大約十幾秒。
寺田大佐站在那裡,大氣都不敢出。
等畑俊六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。
他的目光已經完全變了。
「重新考慮整體人事安排……」
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那句話,語氣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,那笑聲很短,帶著一種極冷的諷刺意味。
「好。」
他站起身,雙手撐在桌面上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盯著那份電報。
「他們想換掉我。」
他的聲音依然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帶著一種極力壓制卻依然從邊緣溢出怒意的味道。
「因為一個狙擊手在司令部門口殺了兩個將官,所以他們要換掉我。」
他猛地直起身,轉身走到窗前。
背對著寺田大佐,雙手背在身後。
「他們說得對。」
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,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。
「一個陸軍中將和一個陸軍少將,在我的防區里,在我的司令部門口,被人殺了。」
「兇手到現在連影子都沒抓到。」
「如果我是大本營,我也覺得該換人了。」
他轉過身來,目光落在寺田大佐身上,臉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靜。
但那種平靜下面壓著的怒意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濃重。
「寺田。」
「在!」
「去把佐藤健三叫來。」
「現在。」
「嗨!」
寺田大佐立正敬禮,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。
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迅速遠去,帶著一種比平時更加急促的節奏。
畑俊六沒有坐回椅子上。
他站在那裡,雙手撐在辦公桌邊沿,目光落在那份電報上。
他的目光冷得驚人。
他想起自己從軍三十多年的經歷。
從一個少尉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他打過很多仗,指揮過很多戰役,處理過無數複雜的局面。
他以為自己已經見過了足夠多的風浪,已經沒有什麼事能真正讓他動搖了。
但此刻他意識到,他錯了。
真正能讓他動搖的事情。
不是前線打了敗仗,不是部隊損失慘重。
而是大本營那幾行字里藏著的信號。
重新考慮人事安排。
這句話翻譯成更直白的語言就是。
你畑俊六的位置,不保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,把那股怒意往下壓了壓。
大約十幾分鐘後。
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門被敲響了。
「進來。」
佐藤健三推門走了進來。
他整個人看起來跟下午時已經完全不同了。
他的臉色發白,額角的汗珠比下午更多。
進門的時候甚至不小心絆了一下門檻,踉蹌了半步才站穩。
他快步走到辦公桌前,立正站好。
「司令官閣下。」
畑俊六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佐藤健三,目光平靜地停在他臉上。
那種平靜讓佐藤健三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襯衫的後背正一點一點地貼在皮膚上。
畑俊六緩緩拿起桌上那份電報。
站起身,繞過辦公桌,走到佐藤健三面前。
他沒有說話。
他就那麼站在那裡,手裡握著那份電報,距離佐藤健三不到兩步遠的距離。
佐藤健三的呼吸變得極淺,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。
然後畑俊六抬起手。
他把那份電報,直接甩在了佐藤健三的臉上。
然後落到地上,落在了兩人之間的地板上。
佐藤健三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,一動也不敢動。
他沒有低頭去看那份電報。
只是保持著最標準的立正姿勢站在那裡,目光平視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