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。
中村一次郎坐在第六輛卡車的副駕駛位上,臉色陰沉。
從昨天到現在,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。
他派出去的偵察兵沿著那條西南方向的小路追出了十幾里地,帶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令人失望。
「過了那片雜木林之後分成了好幾股,分不清主力走了哪邊。」
「又往西南方向去了,在莊稼地邊上有大量踩踏痕跡,但再往前就消失了。」
每一條消息都像一根針扎在他心上。
他不是沒有經驗的新手,從軍二十多年,從少尉一路干到大佐,什麼樣的對手沒見過?
可這次他遇到的這支隊伍,打法是徹底顛覆他認知的。
對方像一條泥鰍,你剛覺得要抓住他了,他一個擺尾就滑走了。
你追到夾道,他已經拐進了小路。
你派人追進小路,他又繞到了莊稼地背面。
你讓周邊據點封鎖所有通道。
他偏偏就能從你眼皮子底下溜過去。
中村一次郎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。
他正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調整部署。
通訊兵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駕駛室旁邊,立正站好,手裡舉著一封電報。
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。
「聯隊長閣下!」
「野狼谷據點發來急電!」
中村一次郎推開車門,跳下駕駛室,一把接過電報。
他的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快速掃過,那幾秒鐘里,他的呼吸幾乎是停滯的。
「野狼谷據點遭遇不明武裝襲擊,駐守大隊奉命追擊,進入野狼谷後遭伏擊,主力近乎全滅。」
「現據點兵力僅剩不足兩百人,請求聯隊緊急增援。」
中村一次郎看完第一遍的時候,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他以為自己看錯了,又從頭到尾看了第二遍。
沒有看錯。
他猛地抬起頭,目光望向西南方向。
野狼谷,那裡距離他現在的位置大約還有二十多里地。
如果對方在打完野狼谷伏擊之後立刻撤離。
現在的距離只會比二十里更遠。
他終於找到對方了。
「全體都有!」
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帶著一種壓抑了整整一天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爆發力。
「目標野狼谷!」
「全速前進!」
命令通過旗語和哨聲傳遍整個隊伍。
可隊伍走了不到兩里地,前方的路況就急轉直下。
從公路拐入通往野狼谷方向的岔路之後,路面迅速變窄變陡。
一個鬼子中隊長從前面跑回來,氣喘吁吁地站在中村一次郎面前。
「聯隊長閣下,前面的路卡車走不了。」
中村一次郎沉默了片刻,站在岔路口朝前方望去。
那條路確實太窄了,卡車根本過不去,就算勉強擠進去也掉不了頭。
萬一前面的路再收窄,整支車隊都會被卡死在半路上。
「全體下車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「步兵徒步前進,目標野狼谷。」
命令傳下去之後,卡車上的鬼子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跳了下來。
中村一次郎站在岔路口的土坎上,目光掃過那些正在整隊的士兵。
他的聲音很大,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盡全力喊出來。
「我們被一夥八路軍耍了幾天。」
他的目光從那些士兵的臉上一一掃過。
「他們打了我們的大隊,然後跑掉了。」
「他們打了我們的中隊,又跑掉了。」
「他們打了我們的據點,第三次跑掉了。」
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。
「帝國陸軍的臉面,被這夥人踩在地上摩擦。」
「你們能忍嗎?」
沒有人回答,但那些士兵的目光明顯變了。
疲憊正在被另一種東西取代。
那種東西是憤怒、恥辱和壓抑的憋屈。
「他們就在前面。」
中村一次郎的聲音依然很大。
「野狼谷據點被他們打殘了,他們以為自己贏了,以為我們追不上來了。」
「他們錯了。」
他伸出手指,朝前方那道山樑的方向指去。
「我們現在趕過去,把他們堵住。」
「來個前後夾擊,一個都別讓他們跑掉。」
「死掉的帝國勇士們,他們的血不能白流。」
「帝國的尊嚴,必須用那伙人的腦袋來洗刷。」
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。
「聽明白了嗎?」
「嗨!」
幾千個聲音同時響起,在空曠的山谷中迴蕩著。
那些士兵原本還帶著疲憊的臉龐上,此刻已經被一種近乎狂熱的東西取代了。
隊伍沿著狹窄的山路快速推進,從行軍變成了小跑。
中村一次郎騎在馬上,走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。
他的速度不緊不慢,正好讓身後的士兵保持一種既不會太累也不會太慢的節奏。
他的目光不時掃過前方的路況,判斷著距離野狼谷還有多遠。
路越來越窄,越來越陡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。
隊伍拉成了一條蜿蜒的長龍,有的已經氣喘吁吁了,但沒有一個人掉隊。
汗水順著那些士兵的臉頰往下淌,浸透了軍裝的領口,喘息聲在山路上此起彼伏。
但那股子憤怒和恥辱驅使著他們,讓他們在這崎嶇的山路上跑得比平時快了一截。
「加快速度!」
中村一次郎朝身後又喊了一聲。
「他們已經跑不遠了!」
隊伍的腳步果然又快了幾分。
……
另一邊。
周天陽的隊伍再次出發了。
從野狼谷撤離之後。
他們沿著一條相對平緩的土路朝西北方向快速前進。
鄧晨從隊伍前面折返回來。
走到周天陽身邊,側過頭看了一眼遠處那道山影。
他的目光在那片連綿的輪廓上停了一會兒。
然後收回視線,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。
「團長,那就是太行山了?」
「那是太行山的余脈。」
周天陽的步伐沒有任何變化。
「翻過去之後,再走個把小時,就到李家峪了。」
鄧晨沒有再說話。
他沉默地走了一段路,目光不時望向那道越來越近的山影。
他身後的那些老兵也在看同一個方向,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,旁邊的幾個人都笑了。
那笑聲不大,但在行進的隊伍中格外清晰。
馬勇從隊尾快步跑上來,走到周天陽身邊,步伐比平時輕快了幾分。
「團長,後面沒有尾巴。」
周天陽沒有回頭。
他的步伐依然保持著那種輕快而穩健的節奏。
「繼續警戒,別放鬆。」
馬勇應了一聲,又跑回了隊尾。
但他的腳步聲分明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輕快。
陽光從側面照過來,把太行山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那道山影在暮色中顯得更加高大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橫亘在天地之間。
周天陽看了一眼那道山影,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正在趕路的戰士們。
然後他收回目光,加快了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