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旅長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「這件事,得儘快上報總部,讓總部的首長們也高興高興。」
王政委應了一聲,站起身,朝屋裡走去。
走了兩步又停下,回過頭來。
「老陳,你說總部那邊聽到這個消息,會是什麼反應?」
陳旅長的嘴角終於彎了起來,那是一個真正發自內心的笑意。
「那幾位首長,怕是要高興壞了。」
王政委也笑了,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走進了屋裡。
陳旅長獨自坐在院子裡,望著遠處那片被夜色完全吞沒的太行山輪廓。
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一動不動。
他想起周天陽第一次來旅部報到時的模樣。
幾個月過去了。
那個年輕人帶著他的一百二十多個人,一路走到今天,全殲了一個鬼子聯隊。
陳旅長在黑暗中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「天陽啊天陽,你這一仗,打得好啊。」
他低聲說了一句,聲音很輕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然後他站起身,朝著屋裡走去。
次日一早。
天剛亮,陳旅長就醒了。
他推開屋門走出去的時候,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。
王政委正蹲在井台邊洗臉,看到他出來,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水。
「老陳,這麼早就起了?」
「睡不著啊。」
陳旅長走到井台邊。
接過王政委遞來的濕毛巾擦了把臉,然後在石凳上坐下來。
「新二團那邊,應該已經撤回去了。」
「差不多。」
王政委在他對面坐下,手裡端著茶缸子。
「按時間推算,他們昨晚應該連夜撤回了李家峪。」
「今天應該已經開始休整了。」
陳旅長點了點頭,開口說道。
「老王,你說新二團這一仗打完,天陽那邊會不會有什麼新的想法?」
王政委想了想,緩緩開口。
「以我對天陽的了解,他打完這一仗之後,應該不會急著打下一仗。」
「他做事講究穩紮穩打,全殲一個聯隊的勝利雖然提氣。」
「但他更看重的是部隊的恢復和整補。」
「陣亡的同志需要撫恤,傷員需要治療,繳獲的物資需要整理分配。」
「這些事情都需要時間。」
「他應該會先休整一段時間,等部隊恢復到最佳狀態,再考慮下一步的行動。」
陳旅長聽完,點了點頭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
「天陽確實不是那種打了一場勝仗就飄的人。」
王政委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。
然後放下,目光落在陳旅長臉上。
「老陳,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李家峪看看?」
陳旅長想了想。
「等他那邊安頓好了再說。」
「不急著去,讓他先把傷員和陣亡同志的事處理好,把戰報寫好了,我再去。」
王政委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。
兩人在院子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。
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情。
太陽從東邊的山樑上慢慢升了起來。
與此同時。
李家峪。
村口的哨兵換了一班崗,新的哨兵精神抖擻地站在那裡,目光掃視著遠處的山路。
村子裡的氣氛比平時安靜了不少。
那些昨天晚上連夜撤回來的戰士們,此刻大多還在各自的營房裡休息。
一夜的行軍讓他們筋疲力盡。
但在村東頭那片空地上,十幾個戰士正在忙著整理繳獲的物資。
那些三八大蓋被搬進倉庫,彈藥箱被摞得整整齊齊。
趙文龍蹲在物資堆旁邊,手裡拿著一本冊子,正在一項一項地清點。
他的眼睛裡有血絲,顯然一夜沒睡。
但精神頭依然很足。
田成軍站在不遠處,正在跟幾個連長交代什麼事情。
他的聲音不高,語速不快,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篤定。
孫勝利從營房那邊大步走了過來,嗓門比平時低了幾分。
但那股子精氣神一點沒減。
「老趙,清點完了沒有?」
「快了。」
趙文龍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。
「三營那邊的東西都歸置好了?」
「歸置好了。」
孫勝利在他旁邊的彈藥箱上坐下來。
「老趙,你說這一仗打完,團長會不會讓咱們休整幾天?」
趙文龍終於抬起頭來,看了孫勝利一眼。
「應該會。」
「陣亡的同志還沒下葬,傷員也還在治療。」
「團長不是那種打完仗就急著打下一仗的人。」
孫勝利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話。
他望著遠處那道連綿的太行山輪廓。
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。
「老趙,你說咱們新二團,現在是不是386旅最能打的團了?」
趙文龍也笑了,沒有回答。
但那個笑容說明了一切。
團部院子裡。
周天陽坐在石桌前,面前放著一張紙,他在寫戰鬥報告。
他把昨天那一仗的經過從頭到尾寫了一遍。
從一營在濾谷的騷擾任務寫起。
到炮兵營的火力覆蓋,到步兵營的伏擊和圍殲,再到最後的拼刺刀戰鬥。
每一個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王秀英從院子外面走了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熱粥。
她把粥放在周天陽面前,在他對面坐下。
「一夜沒睡?」
「睡了幾個小時。」
周天陽放下鉛筆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然後放下。
「大姐,傷員的治療怎麼樣了?」
「輕傷的已經處理好了,重傷的正在觀察。」
王秀英的語氣平穩地說道。
「衛生員那邊的藥還夠用嗎?」
「夠用!」
「之前繳獲的那些藥品還有不少,再加上你帶回來的那些藥,夠用一陣子了。」
周天陽點了點頭,目光落回紙上。
王秀英看著他。
沉默了片刻,然後開口。
「天陽,你這一仗打得漂亮。」
「但也要注意戰士們的心態。」
「打了勝仗之後,有些人會鬆勁,有些人會驕傲。」
「你做團長的,得把大家的這根弦重新繃起來。」
周天陽抬起頭,看著王秀英。
「大姐說得對。」
「過幾天,我打算開一個全團總結大會。」
「把這一仗的經驗和教訓都講清楚,不能讓戰士們覺得打了勝仗就可以放鬆了。」
王秀英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神色。
「你能想到這一層,說明你心裡有數。」
「那我不打擾你了,你寫吧。」
她站起身,走出了院子。
周天陽重新低下頭,繼續寫那份戰鬥報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