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民回到重慶的時候。
他下了車,沿著石階快步往上走。
山城的晚風裹著江水的潮氣撲面而來,讓他因連日趕路而有些昏沉的精神為之一振。
他穿過那道熟悉的拱門。
在委員長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,理了理衣領,然後抬手叩門。
「進來。」
鄭民推門走了進去。
委員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,面前放著一份華北戰區的態勢圖,鉛筆擱在旁邊的筆架上。
他抬頭看見鄭民,目光微微動了一下,然後把鉛筆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「回來了?」
「是的,校長。」
鄭民走到辦公桌前,立正站好。
他沒有急著開口,而是先觀察了一眼委員長的臉色。
那張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波動。
但鄭民跟在委員長身邊多年,能從那平靜之下捕捉到一絲幾乎不易察覺的關切。
「坐下說吧。」
委員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鄭民坐下,腰板依然挺得筆直,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。
委員長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語氣不高不低。
「新二團那邊,什麼情況?」
鄭民沒有繞彎子。
他把這一路上的經歷,以及與周天陽見面的每一個細節都如實匯報了一遍。
他說得很詳細,從新二團的訓練景象和周天陽的穿著舉止。
委員長安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,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,只是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。
等鄭民說完之後,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。
「他收下了委任狀?」
「收下了。」
鄭民回答得很乾脆。
「沒有當場拒絕,也沒有推辭。」
委員長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。
這個細節比鄭民前面說的那些話都要重要。
一個當場拒絕的人,是沒有餘地的。
一個直接收下的人,是給了迴旋空間的。
「他還說了什麼?」
「新二團是八路軍的部隊,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一個外部番號而改變。」
「國民政府給的編制和軍銜,他表示感謝,但部隊的指揮權和歸屬權不動。」
委員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,節奏不快不慢。
他沒有急著評價,也沒有追問細節。
只是把鄭民說的那些話放在心裡慢慢嚼著。
「他收下了,但沒有承諾任何東西。」
「是的。」
「他收下了委任狀和任命文書,關於指揮權和歸屬權的問題,他態度很明確,沒有任何鬆動。」
委員長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那份華北戰區態勢圖上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的目光沿著山西的邊界線緩緩移動,最後停在了晉東南那片密集的標註區域上。
「鄭民,你覺得這個周天陽是什麼樣的人?」
鄭民沒有急著回答。
他知道這個問題不僅僅是問他對一個人的看法,更是在問他對這整件事的判斷。
他沉默了幾秒,像是在腦子裡把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重新梳理了一遍,然後才開口。
「校長,我跟他見面之後有一個感覺。」
「這個年輕人,比他的年齡要老練得多。」
「怎麼個老練法?」
「他說話做事都很穩,不急不躁,不會因為對方拋出的條件而露出任何破綻。」
「他收下委任狀的時候,既沒有表現得受寵若驚,也沒有故意擺出高姿態。」
「那種從容不是裝出來的,是真正心裡有底的人才會有的狀態。」
鄭民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。
「而且,我注意到一個細節。」
「他顯然是提前知道我要去的。」
委員長聽著,沒有說話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中,沉默了很久。
「人家不卑不亢,是因為有底氣啊。」
委員長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篤定?
「一個能在正面戰場上連續吃掉鬼子兩個聯隊的團長,確實有這個底氣。」
鄭民沒有說話。
他知道委員長正在消化那些信息,不需要他插話。
「而且,他沒有當場拒絕。」
委員長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,重新落在鄭民臉上。
「他收下了委任狀,這說明他對國民政府是有態度的。」
「不是敵意,也不是完全拒絕,而是一種邊走邊看的姿態。」
「校長,那您覺得他還能爭取嗎?」
委員長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那弧度很淡,像是早就預料到鄭民會問這個問題。
「他既然肯收下東西,就說明他心裡是有數的。」
「他今天不鬆口,不代表以後永遠不鬆口。」
「關鍵是,我們得讓他看到國民政府能給他的東西,遠比八路軍能給的多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更加銳利。
「鄭民,我讓你帶給他的那一個師的裝備,現在在哪裡?」
「正在後勤部。」
「再加一批軍餉。」
「按照中央軍主力師的軍餉標準,給他補發三個月。」
「然後再加一批藥品和通訊器材。」
鄭民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預想到委員長會追加條件,但沒有想到追加的幅度這麼大。
三個月軍餉、一批藥品、一批通訊器材,這些東西加起來,比一個師的裝備還要有分量。
因為裝備是死的,而藥品和通訊器材能直接提升部隊的持續作戰能力。
「校長,這些物資的總量很大,運輸路線也需要提前規劃。」
「從重慶到山西,中途要經過好幾個戰區和封鎖線,如果走陸路的話,至少要一個月才能全部送到。」
「如果走水路,風險更大,但速度會快一些。」
委員長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兩下。
「走陸路。」
「不要讓物資在路上出任何差錯。」
「是。」
「另外,告訴周天陽,這批物資和軍餉,是國民政府對他個人和新二團的認可。」
「不帶任何附加條件,不需要他承諾任何東西。」
「只要他繼續打鬼子,國民政府就會繼續支持他。」
鄭民的目光在委員長臉上停了一下。
他能讀懂那句話背後的全部含義。
不帶附加條件的支持,本身就是一個最大的籌碼。
一個不收任何回報的支持,會讓對方心裡永遠欠著一份人情。
而人情債,是最難還清的。
「校長,我明白了。」
委員長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他重新低下頭,目光落在那份華北戰區態勢圖上。
手指沿著太行山的方向緩緩移動。
鄭民站起身,敬了個禮,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。
門在身後輕輕合攏,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