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又安靜了一會兒。
閻錫山忽然開口問了另一個問題。
「你們說,國民政府還會不會繼續給新二團輸送物資?」
趙承綬想了想。
「如果我是委員長,我會繼續給。」
「一個師的全套裝備已經送出去了,如果半途而廢,之前的投入就白費了。」
「他會繼續用物資和補給去加深關係,慢慢把新二團拉到自己這邊來。」
楚溪春點了點頭。
「而且國民政府比我們有優勢。」
「他們的番號可以直接掛在國民革命軍的序列里,他們有正式編制的名額和軍銜,有中央軍作為後盾。」
「周天陽光是掛著新編第二師這個番號和少將師長這個頭銜,就已經跟八路軍那邊的其他部隊不一樣了。」
閻錫山的手指又在扶手上叩了兩下。
節奏比之前慢了幾分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後緩緩開口。
「那我們就換一種方式。」
趙承綬和楚溪春同時看向他。
「不拉攏他了。」
閻錫山的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。
「我們來換一個思路。」
「不拉攏他,不跟他硬碰硬,也不跟他競爭。」
「我們跟他合作。」
趙承綬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「合作?」
「對。」
「他現在名義上是我們第二戰區的部隊。」
「不管他承不承認,那份師級番號,是掛在我們第二戰區的序列里的。」
「既然他已經掛了這個名,那我們就可以用這個名義來做一些事。」
楚溪春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,像是想到了什麼。
「司令的意思是,用合作的方式把他綁定在我們這邊?」
「他不會接受指揮權上的綁定,但我們可以在情報共享、協同作戰這些層面上跟他建立聯繫。」
閻錫山的語速不快。
「他需要情報的時候,我們的情報系統跟他共享。」
「他需要配合的時候,我們可以在防區周邊形成呼應。」
「這些東西不涉及指揮權,也不涉及歸屬權,只是基於實際的共同利益建立的合作關係。」
趙承綬想了想,然後開口。
「司令這個思路,比之前拉攏的做法更穩妥。」
「拉攏不成反而容易造成對立,合作不管到什麼時候都是可行的。」
「而且一旦建立起合作關係,就會慢慢形成紐帶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「而且,我們可以通過這種合作關係,逐步摸清楚新二團的真實情況。」
「他們的訓練方式、他們的戰術特點、他們的補給渠道。」
「這些東西,在合作過程中會自然而然地暴露出來。」
楚溪春也在旁邊點頭。
「老趙說得對,通過合作來摸清對方的底細,是一種比直接拉攏更有效的辦法。」
「而且這條路更不容易引起八路軍那邊的警惕。」
「如果僅僅是情報共享和協同作戰層面的聯繫,八路軍那邊就算知道了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。」
「畢竟新二團名義上確實在第二戰區的序列里。」
閻錫山聽著兩個人的話,目光里的那份沉鬱漸漸淡了一些。
「那就按這個方向來辦。」
他的目光重新變得沉穩而銳利。
「明天擬一份正式公文,以第二戰區司令部的名義發給八路軍總部和新二師。」
「內容就寫,鑑於新二團在晉東南方向的傑出表現和重大戰功,第二戰區決定在情報共享、協同作戰等方面與新二師建立更緊密的聯繫。」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「措辭要正式,要有誠意,但不能顯得太急切。」
「要讓對方感覺到我們是認真在做事,而不是在玩政治遊戲。」
趙承綬應了一聲。
楚溪春在旁邊想了一下,開口問道:
「司令,那之前給的那十萬大洋呢?」
閻錫山沒有猶豫。
「十萬大洋已經給了,不會因為國民政府給了裝備就收回來。」
「第二戰區說話算話,這一點不能含糊。」
他說完又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窗外,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「周天陽這個人,比我們想像的要精明得多。」
「他收了我們的好處,也收了國民政府的好處,卻什麼都不承諾。」
「這樣的人,就像一條泥鰍,你越想抓住他,他越是滑走。」
「與其費盡心思去抓他,不如給他留一塊合適的水塘,讓他自己游。」
趙承綬和楚溪春對視了一眼,都沒有接話。
他們都聽得出那番話里的意思。
閻錫山靠在椅背上,目光依然望著窗外。
他在想一件讓他心裡始終不太踏實的事。
如果國民政府繼續給新二團輸送物資,如果八路軍那邊也在給新二團加大支持力度。
那新二團會不會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,變成一個他無法忽視的力量?
一個他必須認真對待的力量,一個他再也無法用拉攏或施壓來影響的力量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風吹了進來,讓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。
他望著遠處那片模糊的太行山輪廓,沉默了很久,然後低聲說了一句。
聲音很輕,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。
「周天陽,以你的本事,再過幾年。」
「晉綏軍恐怕都不是你的對手了。」
「真是一個可怕的對手!」
……
另一邊。
太原城。
日軍第一軍司令部。
司令官辦公室的門緊閉著。
門外的副官已經站了一個多小時了。
他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來的電報,卻遲遲不敢敲門。
那份電報是從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發來的。
他拿到譯稿的時候已經讀了一遍,讀完之後後背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電報里的措辭,比他預想的要嚴厲得多。
副官深吸一口氣,抬起手,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力道不輕不重,但在寂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「進來。」
梅津美治郎的聲音從裡面傳來,不高不低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副官推門走了進去。
他看到司令官正坐在辦公桌後面。
面前放著一份地圖,手裡的鉛筆擱在旁邊的筆架上。
「什麼事?」
梅津美治郎沒有抬頭,目光依然落在地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