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幾天。
山西平靜得很。
各大勢力的目光一直盯著第39旅團和新二師。
第二戰區指揮部里。
閻錫山每天都要把晉西北方向的情報翻來覆去地看一遍。
他桌上的地圖已經被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。
他在等。
等新二師和鬼子這一仗打起來。
看看這頭從晉東南竄到晉西北的猛龍到底能翻出多大的浪來。
八路軍前敵指揮部。
偵察連、情報科、通訊處,三條線同時運轉。
副總指揮也在等。
等周天陽那邊把這一仗打完。
晉西北的局面就算徹底打開了。
遠在千里之外的重慶。
委員長桌上的電報也多了起來。
戴笠每天都要匯報一次晉西北的情況。
委員長也在等。
等這場仗打完,看看周天陽這個人到底能不能為他所用。
而黑雲寨這邊。
周天陽每天都能收到偵察兵的匯報。
鄧晨派出去的兩個偵察小組已經跟了第39旅團好幾天了。
電台每隔幾個小時就傳回一次消息。
把鬼子的位置、行軍狀態、兵力部署、警戒情況一一報回來。
跟周天陽想的一樣,第39旅團一直走大路。
從忻縣到靜樂,從靜樂到岢嵐,這條公路線是山西南北貫通的主幹道之一。
關原六帶著一個整編旅團加一個野炮聯隊,不走大路根本不可能。
那些七十五毫米野炮每一門都重達一千多公斤,靠騾馬牽引在平地上走還行,翻山越嶺根本過不去。
第39旅團行軍的速度很慢,一天只走三十多里地,比正常行軍速度慢了不少。
而且他們不走夜路,每天下午四點多就停下來宿營。
太陽還沒落山就把營地周圍布好了警戒線。
第39旅團每到一個容易設伏的地方,都會派出偵查兵反覆偵察。
有一次他們在靜樂以南的一處隘口外面停了整整半天。
先後派了三撥偵察兵進去,又用迫擊炮朝兩側山坡上打了幾發試射彈。
確認沒有任何異常之後才讓大部隊繼續前進。
周天陽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之前確實想過在靜樂到岢嵐之間的某個位置打一次伏擊。
趁第39旅團行軍途中隊伍拉長、戒備鬆懈的時候突然發起攻擊,打亂他們的節奏。
這個想法不是沒有根據的,伏擊戰是他從772團出來之後一直在用的打法。
從黑風口到斷魂澗,從王家坪到劉家堡,幾乎每一仗都是靠伏擊取勝的。
他對這種戰術的運用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了。
但關原六很是謹慎,也難纏得多。
他知道新二師擅長打伏擊,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小心,不給新二師任何可乘之機。
走大路,不走夜路,遇隘口先偵察。
這些手段說起來簡單,但落實到一個萬把人的旅團身上。
就需要極強的組織紀律性和執行力。
關原六做到了。
所以周天陽之前設伏的想法,不成立了。
這天下午。
師部大廳里,八仙桌上鋪著那張晉西北地形圖。
周天陽坐在桌子的一端,旁邊是王秀英,對面和兩側坐著鄧晨、趙文龍、田成軍、孫勝利、田國強幾個人。
趙文龍和田成軍都低頭看著地圖,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邊緣划來划去。
孫勝利靠在椅背上,難得沒有大大咧咧地說話,只是偶爾側頭看一眼周天陽的臉色。
田國強坐在最靠邊的位置,面前放著一個本子。
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炮兵陣地的火力配置數據。
鄧晨先開了口。
「師長,偵察兵的最新報告已經到了。」
「第39旅團今天上午從靜樂出發,下午到達了岢嵐以北約四十里的位置。」
「按照他們的行軍速度,還有三天左右就能進入岢嵐以南的山區。」
他說到這。
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「從情報上看,關原六這個人極其謹慎,沿途沒有露出任何破綻。」
「我們想在他們行軍途中設伏,基本上沒有機會了。」
周天陽點了點頭,沒有接話。
他當然知道沒有機會。
關原六的行軍方式和警戒措施確實滴水不漏。
從忻縣到岢嵐這一路上,第39旅團沒有給新二師留下任何可以下手的空隙。
設伏不行。
那就得換一種打法。
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,從岢嵐以南的山區一直延伸到黑雲寨的方向。
手指沿著等高線緩緩移動,從外圍的丘陵地帶慢慢收攏到黑雲山的正面。
「伏擊這條路走不通了。」
周天陽開口了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很清晰。
「關原六不會給我們留伏擊的機會,也不會像第118旅團那樣一頭扎進我們預設的戰場。」
他抬起頭來,目光從幾個人臉上逐一掃過。
「所以,我們還是要用老辦法。」
趙文龍抬起頭來看著他。
「師長,您說的老辦法,是哪種?」
「以守待攻。」
周天陽的語氣篤定。
「我們不再主動出擊,也不再考慮在途中設伏。」
「第39旅團要來,就讓他們來。」
「我們在黑雲山等著他們,依託現有的防禦體系和火力配置,跟他們打一場正面防禦戰。」
他手指在地圖上正面那條唯一的進山通道上點了一下。
「黑雲山的地形擺在這裡。」
「從岢嵐往南進入山區之後,只有一條路能上來。」
「兩側全是陡坡和深溝,大部隊根本展不開。」
「關原六就算帶了一萬多人,上了這條路也只能排成一字長蛇陣。」
他的手指沿著那條路往上移動,停在正面陣地的位置。
「炮兵團有十二門sFH18重炮和十二門88炮,火力覆蓋了從山腳到半山腰的整片區域。」
他轉過身來,看著幾個人。
「關原六要打,就只能從正面強攻。」
「而正面強攻的代價,第119聯隊已經用兩千多條命證明過了。」
田成軍想了想,開口問道:
「師長,如果他們不從正面強攻呢?」
「如果他們分兵從側翼迂迴呢?」
「側翼迂迴?」
周天陽搖了搖頭。
「東西兩側的地形比正面還差。」
「西側那條小路連騾馬都上不去,東側要多走三天的路程。」
「他帶著一個野炮聯隊,不可能走那些路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「如果我是關原六,我不會繞路。」
「最穩妥的打法就是從正面強攻,用優勢兵力和炮火一步步往上推。」
「那我們的打法呢?」
趙文龍問道。
周天陽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。
「還是用火炮遠程攻擊。」
他的語氣很篤定。
「第39旅團進入岢嵐以南山區之後,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重炮的射程之內。」
他伸出手指,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。
從黑雲寨的炮位一直延伸到岢嵐以南的那條進山公路上。
「關原六的主力部隊一旦進入這條線以內,炮兵團就可以開火。」
「先用重炮覆蓋他們的行軍隊列,打亂他們的節奏,讓他們在第一時間就付出代價。」
田國強點了點頭,翻開面前的本子,快速記下了幾個數據。
「然後呢?」
趙文龍追問道。
「炮擊之後,我們步兵上不上?」
「看情況。」
周天陽的回答很乾脆。
「如果炮擊的效果好,把他們的隊形打散了,那就派一團和二團從兩翼包抄,趁他們混亂的時候發起突襲。」
「如果炮擊的效果一般,他們的主力還保持著完整的建制。」
「那就先讓炮兵團繼續打,步兵按兵不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