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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8章 兩個老頭

2026-09-07 01:02:20 作者: 歸川

  那天下午,康養中心的院子裡擺了一副棋。擺棋的是韓九鶴。

  老爺子這半個月一直在東陽,先是在城南那個片守著一口藥爐,後來那個片撤了,他就搬到康養中心來住。

  他這兩天沒事幹了。

  那副棋是他從舊貨市場淘的,木頭的,掉了漆,棋子上的字磨得看不清了幾個。

  他把棋盤往石桌上一放,衝著廊下那個躺椅喊了一嗓子。

  「寒崖。」

  躺椅上那位沒動。「下棋。」

  「我不下。」

  「你怕了?」

  躺椅上那位睜開了眼睛。那天下午,兩個老頭在那張石桌上下了三盤。

  第一盤下了四十分鐘,韓九鶴輸了。第二盤下了一個多鐘頭,師傅輸了。

  第三盤從下午三點下到太陽偏西。葉峰那天在院子裡,隔著二十來步遠,看了一下午。

  他沒有過去。

  那兩個老頭下棋的樣子很怪——落子的時候都不看棋盤,眼睛看著別處;反倒是不落子的時候,兩個人盯著那張棋盤看半天。

  後來他明白了:他們不是在下棋。他們是在把三十四年前那件事,一句一句往外倒。

  那件事葉峰知道個大概。三十四年前有一場瘟疫。

  那場瘟疫從南邊起的,一路往北,走了大半個夏天。那年病的人有一樣怪症:人是清醒的,可四肢不聽使喚,躺三天就沒了。

  醫院治不了。那時候的大夫也治不了。

  師傅那年三十九歲,在山上。他下了山,一路往南走,走到疫區,待了兩個月。

  回來之後他煉了一爐丹。

  那爐丹叫「三日醒」。

  煉了六鍋。

  那爐丹後來救了人。落雁口那三百一十七個人,葉峰用的就是這個方子的道理——「把附在人身上、本來不屬於他的那樣東西,拽出來」。

  可那爐丹也害了人。

  這件事葉峰是從韓九鶴嘴裡第一次聽說的。那是在戒律堂上,老爺子說了一句「那場瘟疫之後,他有八年沒敢再動藥爐」。

  葉峰當時問了一句為什麼。老爺子說:他怕自己再熬出一樣,收不回來的東西。

  那天下午在康養中心的院子裡,葉峰終於聽見了這件事的另一頭。

  「第三鍋。」韓九鶴落了一子,「你還記得第三鍋出了多少?」

  「三十一副。」

  「死了多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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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韓九鶴「啪」地把那顆子拍下去。

  「十九個。」

  「我那時候在保定,」老爺子說,「我一夜之間收了十七個,我一個都沒救回來。」

  「我那年三十六歲。」

  「我給你寫過一封信。」

  「我記得。」師傅說。

  「我信上罵你什麼,你還記得嗎。」

  師傅落了一子。「你說我不是在煉藥。」

  「你說我是在拿人試藥。」

  院子裡的風把石桌上的棋子吹得響了一下。韓九鶴那隻獨眼盯著棋盤,很久沒有抬起來。

  「我那封信寫得太狠了。」

  「你沒寫狠。」師傅說。

  「我後來知道了,那六鍋是你自己先喝的。」韓九鶴說,「第一鍋你喝完躺了三天。」

  「那也是十九個人。」師傅說。

  「寒崖——」

  「老韓。」師傅抬起頭,「我那八年沒動藥爐,不是因為你那封信。」

  「是因為那十九個人裡頭,有一個是我認得的。」

  韓九鶴抬起了頭。「她男人抱著孩子來找過我。」師傅說,「那孩子那年三歲,發著燒,抱在懷裡直哼哼。」

  「我給他開了方子。第三鍋的方子。」

  「他拿回去煎了。」

  「給誰喝的。」


  「兩個人分著喝的。」師傅說,「男人自己喝了一半,剩下一半餵了孩子。」

  「他媳婦病得最重,他留著給她的那一份,被她推了。」

  「她說先給孩子。」

  院子裡的風把石桌上的棋子吹得響了一下。

  「三天以後他抱著孩子又來了。」

  「孩子好了。」

  「他媳婦沒了。」

  韓九鶴沒有說話。「他抱著孩子在我門口跪著。」師傅說,「他不是來找我算帳的。」

  「他是來謝我的。」

  老人的手在棋盒上按了很久。「老韓,你那封信罵我拿人試藥。」

  「你罵得不狠。」

  「我這輩子最難受的不是那十九個人。」

  「是那天早上,那個男人抱著孩子,沖我磕了三個頭。」

  天快黑的時候,第三盤下完了。韓九鶴輸了半子。

  老爺子把最後一顆子放下,往後一靠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你這個徒弟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比你強。」

  師傅正在往棋盒裡收子,聽見這句,手沒有停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韓九鶴轉過頭:「你不服?」

  「我服。」

  老人把一把棋子倒進棋盒,「嘩啦」一聲。

  「他這半年乾的那些事,我一件都干不出來。」

  「哪一件。」

  「他把三百多個死士從落雁口引出來,只引一半,留一半,說『留一半他們還是個人』。」

  「他把一個開了陣眼、害死七十八條命的內奸留下來,讓他去丹房熬藥還債。」

  「他在東陽給一個抬價的藥商留了活路,還給趙家那三家公司的兩百多號工人先付了工資。」

  師傅把棋盒蓋上了。「我這輩子最怕的事——」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「他一件都不怕。」

  太陽落到院牆那頭去了。葉峰這時候才走過去。

  他走過去的時候,兩個老頭都沒有抬頭。他把那副棋收了,把棋盤擦乾淨,抱起來往廊下走。

  走了兩步,師傅忽然叫住他。「峰兒。」

  「哎。」

  「你聽了多久了。」

  「一下午。」

  老人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說別的。

  葉峰抱著棋盤站在那兒。

  他這半年聽過太多回「三日醒」這三個字。他自己就是拿這個方子的道理,把落雁口那三百多個人從碗底下撈上來的。

  他一直以為那是一爐救人的丹。

  今天他才知道,那爐丹底下壓著十九條命,和一個抱著孩子磕了三個頭的男人。

  「師傅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在落雁口用那個法子的時候,您要是在場——」

  「我會攔你。」老人說。

  「為什麼。」

  「因為我攔不住我自己。」

  韓九鶴起身要走,走了兩步,聽見身後那位忽然開口了。

  「老韓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師傅坐在那兒,兩隻手搭在棋盒上。

  「我問你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你問。」

  老人看著院子裡那棵樹。「一個人下到井裡去。」

  「兩千年了,站在那兒,不吃不喝不老。」

  「你說——」

  「他還算不算活著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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