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九,卯時。四百三十二個人在崖底站定的時候,天剛亮。
那條棧道昨天夜裡又加了三十七枚岩釘。四百多人分三批下崖,最快的一批用了一個時辰,最慢的那批——就是抬著七十九歲那老爺子和另外幾個走不動的——用了兩個多時辰。
下到底,所有人先在崖底那片凹地外頭站著,誰也不許上石台。石台上現在只有三個人。
葉峰、林鈺傾、齊照。「開吧。」齊照說。
林鈺傾跪了下來。
她跪在石台正中那個孔的旁邊,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擼。腕上那截紅繩露出來,繞了三圈。
她從懷裡摸出一把小刀。
那把刀她帶了半年,是她母親留下的,木柄,刃口很窄。她把刀尖在自己左手掌心上按下去,劃了一道。
血湧出來。
她把手掌按在石台上。
一開始什麼都沒發生。石頭是涼的,血在上頭攤開一小片,往四下里滲。
然後那面崖亮了。——不是石台,是崖。
四百多人一起抬起了頭。
那面刻滿兩千年名字的崖壁,從最上頭開始亮。第一對亮起來,第二對跟著亮,一對一對往下走,走得不快,像有人拿著燈一行一行往下照。
亮到第十九對的時候,那三個被重描過的字比旁邊所有字都亮。亮到最底下那一對,停住了。
寒崖。趙未寧。崖底下有人跪下了。
先是涅槃山那些弟子,跟著是十九家的人,再往後是那一百零七個被救回來的。四百多人跪了一片。
沒有人喊,也沒有人說話。石台從中間裂開了。
裂得很慢。先是一道細線,從孔的邊上往兩邊走,走到台沿,然後整塊石頭往兩側退,退得又穩又靜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底下露出一道口子。口子裡是台階。
那股氣就是從這時候湧上來的。極冷。
不是雪線上那種冷——雪線上的冷是有風的,是刮在臉上的。這股冷是沒有風的,它就那麼從口子裡往上頂,頂到人身上,一層一層往骨頭裡鑽。
四百多個人同時打了一個寒戰。有人的牙開始打顫,壓不住。
那冷不講道理。裹著三層棉的跟穿兩件的一樣冷,站在里圈的跟站在崖底凹地里的一樣冷。它不是從外頭壓過來的,是從人身子裡頭往外冒——先是後腰,跟著是膝蓋窩,最後是腳底板,像有人把一塊冰按在了骨頭縫上。
有兩個人當場就軟了。
一個是十九家的年輕弟子,膝蓋一彎坐在了地上。另一個是那一百零七個里的,直接倒了。
紀清瑤帶著人衝過去,一人灌了半碗薑湯,又拿棉被裹上。
「抬到棧道上去!那兒背風!」
「我不走!」那年輕弟子抓著旁邊一塊石頭,「我緩一緩就行!我緩一緩!」
「緩什麼緩!你這會兒站上去是給別人添亂!」
「我不走!」
最後是曾寅過來,一把把人拎起來,往棧道那邊扛。扛出去兩丈,那小子還在後頭掙。
崖底下開始生火。
四堆火,架在凹地四角,燒的是昨天運下來的松柴。火苗一起來,那股冷壓回去一點——只壓回去一點,火苗照樣被壓得貼著地燒,一直往一個方向倒。
葉峰站在口子邊上。他沒有退。
他站在那兒,鼻子裡進了那股氣——那股氣里除了冷,還有別的東西。
極稀薄。稀薄得幾乎不算數。可他認得。
半年前在百草山,他給一個叫趙輝的人搭過脈。那個人的一身純陰,他摸過整整兩刻鐘。
那味道就在這股氣里。葉峰在口子邊上愣了一息。
一息。他什麼也沒說。
他回過頭,沖底下喊了一句:
「扯繩子!」
「繩子都系上!一個不許漏!」
底下轟地動起來。按齊照定的位置排。
最里那一圈,圍著那二十七雙腳印——腳印只夠站二十七個人,可那一圈石頭上還能擠下更多。岑鶴鳴領著涅槃山四十七個弟子站上去,一個挨著一個,肩膀頂著肩膀。
老人自己站在最裡頭。有人要扶他,被他推開了。
「我十九歲站在這塊土上頭。」他說,「今天我站在它上頭。」
第二圈是十九家。程九淵在東,曾寅在北,謝邵在南。一百二十個人圍成一圈,站好之後把手按在前頭那個人的背上。
第三圈往外,是那一百零七個。
他們不會打。他們裡頭有一半的人半年前還躺在床上翻不了身。他們上不了最里圈,也壓不住最要緊的那一塊。
他們站在最外沿。
七十九歲那個老爺子站在最外圈的最外頭,兩隻腳踩在石台的邊線上,一半身子懸在外頭。他把兩隻手按在前頭那個年輕人的後背上,按得死死的。
「老爺子,您往裡挪挪。」
「挪什麼挪!」老人吼了一嗓子,「我這塊地方是我自己走上來的!」
沒有陣法。
沒有真氣。
就是四百多個人,拿身子壓著一塊石頭。口子開到一半的時候,它說話了。
那一下來得沒有徵兆。葉峰聽見有人在叫。
那個聲音不在耳朵里,是直接在腦子裡響的。很近,近得像有人貼著他後頸說話。
他猛地回頭。
底下四百多個人,全都在同一時刻抬起了頭。
四百多張臉,同一個表情。「……你們也聽見了。」沈聿的嗓子啞了。
「聽見什麼?」
「有人叫我。」
「叫你什麼?」
沈聿愣住了。他張了張嘴,沒說出來。
底下已經有人在互相問了。一個問一個,問到後來,聲音越來越亂。
「你聽見什麼了?」
「有人在叫……」
「叫誰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也聽見了!一模一樣!」
那句話所有人都聽見了。同一句。
一模一樣的語氣,一模一樣的停頓,連那口氣吸在哪兒都一樣。它不是在叫誰。
它是在翻。
像一隻手伸進麻袋裡亂抓,抓著一把就攥一下,攥完鬆開,再抓下一把。它不知道抓著的是誰,它也不在乎。
它只知道上頭忽然多了很多東西。齊照的臉變了。
老人這三百年頭一回失態。他衝著崖底下所有人嘶聲大吼,那聲音撕得整個人都在抖:
「扯繩子!」
「都給我扯繩子!」
「聽見沒有!扯你旁邊那個人的繩子!」
「誰的手鬆了,你就給他扯回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