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冷氣頂了半個時辰才穩下來。穩下來以後,石台上的人開始報數。
沈聿站在最里圈邊上,從頭數到尾,數了三遍。四百三十二。
一個不少。「撐得住嗎。」葉峰問。
齊照沒有立刻答。他繞著那道口子走了一圈,走到東邊站住,蹲下去,把手掌貼在石台上。
貼了很久。「三天。」
「什麼三天?」
「這塊蓋開著,最多三天。」齊照說,「三天以後不管你釘沒釘上,蓋必須合。」
「合不上會怎麼樣?」
「合不上,就不是三天了。」
老人站起來。「底下那東西在等這一天等了兩千年。孔開著一天,它就往上頂一天。」
「頭一天頂得輕,第二天重,第三天——」
他沒有說下去。「三天以後,你們上頭這四百多個人壓不住。」
「壓不住的時候,蓋就不是往上抬了。」
「是往上飛。」
葉峰把這個數記住了。三天。
三十六個時辰。他心裡另外還有兩筆帳。
一筆是他自己的。他那本帳上還剩三格——雪線那處滲漏占了九個格子,天花板從十二壓到三,這半年一直沒長回來。三格,就是他的滿。
一格渡一個人。三個。
另一筆是林鈺傾的。她那一身純陰,落雁口燒掉了大半,剩下的這半年養回來一點。養回來多少她自己也說不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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底下有二十六個人。這是齊照說的數。
三格,二十六個人,三十六個時辰。
葉峰蹲在口子邊上,撿了塊碎石在石台上劃。他先劃了三道,代表三格。又在旁邊劃了一長排短豎,劃到二十六道停下。
三道對二十六道。他看了一會兒,拿手把那些道全抹了。
抹完他把碎石扔了。這三筆帳怎麼對得上,他現在還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那個總數:三十六個時辰。分工是韓九鶴定的。
老人昨天夜裡在木板上寫了一夜,寫完讓沈聿謄了六份。
最里圈:涅槃山四十七人,岑鶴鳴領。他們守了兩千年井蓋,這一圈離孔最近,壓得最實。
中圈:十九家一百二十人。程九淵、曾寅、謝邵各領一段。外圈:那一百零七個。
外圈還有一部分人上不了石台,站在棧道上和崖底的凹地里——他們夠不著石頭,可他們能撐住前頭那個人。
繩子是昨天夜裡發下去的,一人一根。系法沈聿教了三遍:先系自己腰上,再系前頭那個人的腰上,打活結,扯一下就開。
「別打死結!」他在石台上來回走,一個一個看,「打死結的自己解開重打!底下要真出事,你解不開你就跟著走了!」
有個新弟子系反了,被他當場揪出來。
「你這個是把自己拴死在別人身上了!」
「沈師兄我這——」
「重來!」
排位排了半個多時辰。
最里那一圈站得最擠。石台上那二十七雙腳印,齊照讓人拿白灰圈了出來——四十七個人站在那一圈上頭,腳下踩的正是兩千年來二十七對人踩過的位置。
岑鶴鳴站在最裡頭,正對著那道口子。
老人的兩條腿這半年已經很不行了,站上去的時候兩個弟子一邊一個架著。站定以後他把兩個弟子推開,自己把兩隻手按在石頭上。
「我站得住。」
韓九鶴把那塊木板舉起來,沖底下所有人念了一遍。念完他說了一句話。
「你們裡頭有人會算帳。」老人說,「你們算算就知道,最外圈那些人出的力最小。」
「他們壓不了幾分。」
老人把木板放下。「可他們一個都沒走。」
那句話說完,崖底下靜了一會兒。
後來是那個老爺子先出的聲。他站在最外沿,兩隻手按在前頭那個人的背上,扯著嗓子喊:
「我出的力是小!可我站著呢!」
底下笑起來了。笑完,四百多個人把手按上去了。
從最里圈往外,一層一層,手按在石頭上,手按在前頭那個人的背上,背頂著背,肩膀頂著肩膀。
石台上的空氣一下子沉了。下去前,師傅讓人把他抬到了口子邊上。
老人在藤椅上坐著,沒有說話。他抬起手,葉峰蹲下去。那隻手在他後腦上按了一下。
按完就收回去了。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。
岑鶴鳴在最里圈那兒喊了一句:「峰兒。」
「師叔。」
「記住一件事。」老人說,「底下那些人,是我們涅槃山兩千年的債主。」
「今天下去,是還債的。」
「不是去救人,也不是去當英雄。」
「是還債。」
葉峰點了點頭。
韓九鶴沒說話。老頭蹲在口子邊上,把那根釘從布里取出來,最後擦了一遍,雙手遞過去。
葉峰接過來,揣進懷裡,貼著心口。
懷裡現在有三樣:那枚合起來的玉簡,那根釘,還有一小包藥——是紀清瑤硬塞的,用油紙裹了三層。
「三個時辰吃一次。」她說,「吃不下也得咽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還有——」
紀清瑤說到一半,把後半句咽了。她轉身走了。
葉峰和林鈺傾走到那道口子邊上。口子底下是台階,一級一級往下,走出去七八級就看不見了。
那底下沒有光。也沒有風。
林鈺傾把那截紅繩往上推了推,推到腕子上頭一點的位置,繞緊了。
她把那枚白玉揣進懷裡。葉峰迴頭看了一眼。
四百多張臉。
有涅槃山的弟子,有十九家的人,有半年前躺在床上翻不了身的病號,有從東陽來的老人,有他叫得出名字的,也有他叫不出名字的。
他忽然笑了。「師兄。」
沈聿在最里圈邊上:「哎。」
「記一筆。」
「記什麼?」
「記今天站在這兒的,一個都別落下。」
「名字、哪兒人、站的哪一圈,都記上。」
沈聿從懷裡摸出一支筆和一沓紙。紙是他自己裁的,裁得不齊。他這半年記了一本簿子,今天這一頁還空著。
「記完呢?」
葉峰把腳踏上了第一級台階。「要是我們回不來——」
他回過頭。
「這一頁,你念給下一對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