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那一行往下,字就多了。
兩邊石壁上都有。有的刻在人齊眉的高處,有的刻在腳邊,得蹲下去才看得見。有的刻得深,有的淺得只剩一層影子。
林鈺傾一路念下去。
有些字她念不出來——太老了,是兩千年前的寫法,筆畫繞著彎,一個字要認半天。那些她就跳過去。
「甲子年三月十七,下。」
「我這一趟,是替我師兄下的。他媳婦有了。」
「底下靜。別的都能忍,靜忍不了。」
「往下第九百級有水。渴了往那兒走。」
「別在這兒坐。坐下就不想起來了。」
「我姓周。我不認字。這幾個是我媳婦教我的。」
那一行只有三個字,刻得很大,很用力,石頭都崩了:
「周來了」
「辛未年。我在這底下遇上我師父了。他還認得我。」
「我師父不認得我了。」
這兩行離得不遠,中間隔著一段光石頭。
「這是兩個人寫的!」林鈺傾說。
「嗯。」
「一個說他師父還認得他,一個說他師父不認得他了。」
「隔了多少年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葉峰說,「看筆跡,隔得不近。」
字是兩個人的,筆跡不一樣。
「我叫陳九。我是第八對里下去的那個。有人上來的話,幫我給東陽陳家村捎個信,就說我沒白死。」
念到這一句,林鈺傾的聲音停了。葉峰把火把湊近了些。
那一行刻在人齊腰的高度,刻得很淺,筆畫細,像是刻的人蹲在那兒,一手扶著石壁一手拿刀,刻一會兒歇一會兒。
「陳」字的最後一捺刻歪了,歪出去半寸,底下另起一刀補了一道。
補的那一道跟原來那一道對不齊。葉峰把火把舉高了些。
那一行下面還有一行,是另一個人的字,刻得很輕:
「陳九,我給你捎到了。第九對,李元。」
這道石縫裡靜得嚇人。林鈺傾站在那兒,舉著火把,一動沒動。
從第八對到第九對,中間隔著多少年,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一件事——李元下來的時候,陳九還在下頭站著。
李元下來,看見了這行字。他上不去了,他也再沒機會跟誰說話。
他就在陳九那行字底下,刻了這麼一句。刻完他往下走,走進那間屋子,把手舉了起來。
兩個人往下走。字越來越多,也越來越亂。
到第五百級往下,有些刻痕已經不是字了。
有一段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豎道,一道挨著一道,從上刻到下,刻滿了兩丈多長的一片。葉峰數了數最上面那一排,數到七十幾就數不下去了——那些道太密,有的地方疊在一起。
這些道刻得深淺不一。最上頭那些深,一刀到底,邊上還崩著碴。往下走,道就越來越淺,到最後幾乎只剩一層白痕,像是刻的人手上使不出勁了。
最底下那一道刻到一半斷了。刀子往下走了半寸,停住了。
再往下就沒有了。「這是什麼。」
「天數。」葉峰說。
「下去的人在數天。」
「他往下走的時候數?」
「不是。」
葉峰把火把湊近了。「是回來的時候數的。」
林鈺傾沒有聽懂。「底下那些人不能動。」葉峰說,「可他們那一對里,上頭那一個是能動的。」
「上頭那一個會下來。」
林鈺傾的手指在那些豎道上摸過去。一道一道。
「她們下來看他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下來一回,刻一道。」
她的手停在最底下那道斷掉的痕上。
「這一道沒刻完。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沒刻完?」
葉峰沒有答。林鈺傾也就沒有再問。
她把手收回來,在衣襟上擦了一下,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擦掉。
「走吧。」
再往下,字忽然少了。最後那兩百多級台階上幾乎是光的,只在拐角那兒有零星幾個字。
有一處只刻了半個字。
刻的人顯然是從右往左起的刀,起了三筆,第四筆沒有落下去。那半個字看不出是什麼,可看得出他當時在想什麼——他想說點什麼,想了一半,把刀收了。
石頭上留著他那三筆。葉峰走在前頭,忽然停住了。
「怎麼了。」
他把火把往下壓了壓。最下面那一級台階的側面上,有一行字。
那行字很新。
不是看著新——是真的新。石頭被鑿開的地方還泛著白茬,邊上的粉還在,兩百多年的潮氣都沒把它糊住。
字很小,是拿刀尖一點一點刻出來的,刻得極工整。林鈺傾蹲下去,把火把湊到跟前。
她剛看清頭兩個字,整個人往後一坐。
「葉峰!」
「怎麼。」
「你過來看這個!」
她的聲音在這道石縫裡撞了兩圈。
葉峰蹲到她旁邊。
她念了出來。「齊照,我到了。」
「你走吧。」
崖底那道口子在很遠的上頭。火把的火苗在這裡燒得很直,一點不晃。
林鈺傾蹲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她的手指停在「齊照」那兩個字上,停了很久。
葉峰站在她身後。他一句話都沒有說。
有些帳不用算。
齊照說他在下面待了十一年。他說他劃到第四千零一十五道那天,他上來了。
他說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來的。他說他爬出來的時候,十根指頭有八根沒了指甲。
他說上面過了四十一年。他說她在後山剝豆子,抬頭問他:孩子,你是哪一家的。
他說他張嘴要說,喉嚨鎖死了。他說了那麼多,可有一件事他沒說——
因為他不知道。那一年,是她把他換出來的。
她下來了。她走完這九百多級台階,走到最底下,在這級台階的側面上刻了這十個字,然後走進那間屋子,把手舉了起來。
她一句話都沒跟他說。她走的時候,齊照還在下頭站著,腦子裡全是她那碗面。
——那年她七十一。
她走了這九百多級台階。她從那處塌方的窄縫裡側著身子擠過去,她從斷掉的那兩級台階中間跳了過去。
七十一歲的人。她跳過去了。
等他從崖底的石縫裡爬出來,腦子已經空了。他坐了三百年,一樣一樣往回撿。
他撿回來康熙四十四年的冬天,撿回來她的名字,撿回來她剝豆子的樣子。
他沒撿回來這一件。因為這一件他從來就沒有過。
林鈺傾站起來了。她的臉上全是淚,可她沒有出聲。
「下面不是二十六個。」她說。
「不是。」
葉峰把火把舉起來,往前照。前頭是一道門洞,方的,比人高一點。門洞後頭是黑的。
「是二十七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