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音是從人嘴裡出來的。二十七張嘴,同時張開。
最先動的是嘴唇。二十七個人,二十七張臉,嘴唇一起往下鬆了半分,跟著下巴動了一下。
他們的眼睛還看著頭頂。沒有一個人低頭,沒有一個人轉身,沒有一個人的胳膊晃一下。
只有嘴在動。
「你來了。」
那是二十七個聲音一起說的一句話。
有男的,有女的,有老的,有年輕的。有一個的聲音是啞的,像是喉嚨很久沒用過。有一個的很尖,像少年人。還有一個說得慢半拍,跟不上,等別人都說完了,他那個尾音還在屋裡飄。
二十七個人的口音全不一樣。可他們說的是同一句話。
林鈺傾往後退了兩步,撞在葉峰身上。
葉峰扶住了她。
他自己也沒動。林鈺傾捂住了耳朵。
捂了兩息她就把手放下了——那聲音不走耳朵。捂住了照樣聽得見,一個字都不少。
「我數著呢。」那二十七張嘴一起說。
「你是第二十八對。」
屋子裡的空氣一點沒動。二十七個人還舉著手,托著那塊蓋,一如剛才。
葉峰忽然想起半年前落雁口那一夜。
那一次它也說過話,隔著幾百丈的地層,隔著一個死人的嘴,說得斷斷續續,像信號不好的電話。
這一次它就在這間屋子裡。它不用借誰的嘴帶話,也不用等誰死。
它有二十七張嘴。「我跟你說件事。」
「這二十七個,沒有一個是我抓下來的。」
那句話說完,屋子裡靜了一會兒。
那種靜是有分量的。它像是故意留出來的一段空,好讓人在裡頭把這句話想一遍。
「是他們自己走下來的。」
葉峰的手在身側握緊了。「兩千年。」那些嘴說,「一個,一個,自己走下來。」
「走完那九百八十七級台階。」
「進這道門。」
「站到位置上。」
「把手舉起來。」
「沒有一個是我拖下來的。沒有一個是我騙下來的。」
「他們自己來的。」
葉峰聽著。
他沒有打斷,也沒有往後退。他站在門洞裡,兩隻手垂在身側,聽那二十七張嘴一句一句說下去。
那聲音里沒有得意。也沒有惡意。它就是在說一件事,像一個老帳房念一本舊帳。
「左邊第三個。」
那二十七張嘴一起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林鈺傾下意識地往左邊看了一眼。
左邊第三個是那個右邊袖子空著的年輕人。
「他那條胳膊,是在上頭沒的。」
「他下來的時候,一隻手扶著石壁,走一步歇三步。九百八十七級,他走了兩天。」
「走到第四百級,他坐下了。」
「他坐了很久。我以為他要回去。」
那些嘴停了一下。「他沒回去。」
「他站起來,接著往下走。」
「進了這道門,站到位置上,把那一隻手舉起來了。」
「他舉了四百一十六年。」
林鈺傾閉上了眼睛。「最裡頭那兩個。」
「他們是頭一對。」
「兩千年前,釘在蓋上的時候,他們不用下來。那時候上頭有一根釘,釘自己就是一口活氣,托著蓋,不用人。」
「釘被人拔走那天,他們兩個都在。」
「上頭那個說:我下去。」
「下頭那個說:我下去。」
「他們兩個都下來了。」
「這一對里,沒有一個回去的。」
「他們兩個站的位置,隔著這一圈的兩頭。」
「一個在東,一個在西。」
「兩千年,他們沒看過對方一眼。」
「他們沒法看。頭一低,手就斜了。」
「右邊第七個。」
「她下來的時候懷著孩子。」
「三個月。」
「她自己不知道。」
葉峰的手在身側一點一點攥緊了。
「她站到第九年上,肚子平了。」
「我沒動她。」那些嘴說,「我什麼都沒做。」
「是她自己的身子,撐不住兩個人。」
「上頭那個,把下頭這個送到這兒。」
「下頭這個,站在這兒等死。」
「等不到死。」
「兩千年了,一個都沒死成。」
林鈺傾的呼吸亂了。她的手抓著葉峰的胳膊,指甲隔著衣服掐進去。
「你們管這個叫守。」那些嘴說。
「我看著兩千年了。」
「你說——」
二十七張嘴同時停了一下。那個停頓停得很整齊,整齊得像是排練過。
「是我狠,還是你們狠?」
「你閉嘴!」
那是林鈺傾喊的。
她自己都沒想到會喊出來。喊完她的手在發抖,抖得整條胳膊都在晃。
「你閉嘴!你有什麼資格說這個!他們下來是為了壓住你!」
那二十七張嘴沒有回她。
屋子裡沒有人說話。那塊蓋壓在頭頂上,泛著一點白。二十七個人舉著手,站成一圈。
林鈺傾的臉白得像紙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沒有說出來。她想說的話葉峰知道。
她想說:那是我們家欠的。
兩千年,二十七對,右邊那一列全是趙家的女兒。這二十七個人下來,有一半是替趙家的人下來的,另一半——就是趙家的人。
她站在這間屋子裡,是這一支的最後一個。那句話她沒有說出來。
因為那東西還在等著。它把這句話擺在那兒,就是等一個人接。葉峰站在那兒。
他沒有回答那句話。
他把身上那兩捆火把解下來,放在地上。把水囊解下來,放在火把旁邊。把外頭那件外衣脫了,疊好,壓在水囊上。
懷裡那三樣他沒動——玉簡、釘、那包藥,還貼著心口。
他這一套動作做得很慢,一件一件,跟他在藥廬里準備給人施針之前一模一樣。
在東陽那半年,他天天做這個。進屋,放下藥箱,脫外衣,擼袖子,洗手。洗手要洗到手腕上頭,用皂角搓兩遍,最後拿干布擦。這套動作他做了十年,做到不用想。
這兒沒有水,也沒有皂角。他把兩隻手在褲子上擦了擦。
擦完,把兩隻袖子往上擼。擼到手肘上頭。
「葉峰?」林鈺傾說。
他沒有答。他往前走了三步。
那二十七個人圍成的圈,最外頭那一個是穿藍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。葉峰走到他跟前,站定。
然後他伸出了兩根手指。「你幹什麼。」
那句話是二十七張嘴一起問的。那是它頭一回問問題。
葉峰的手指落了下去,搭在那個男人舉著的手腕上。
「搭脈。」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