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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4章 他答應得太快

2026-10-10 00:08:25 作者: 歸川

  三十二口井是臘月十八起完的。

  最後一口在江邊。收工那天下了雪,東陽這地方一年下不了兩場雪,那天下了整整一夜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人都聚在康養中心十六樓。要結帳了。

  沈聿把那本分擔帳攤開。從落霞第一口到江邊這最後一口,一共三十八口井。

  「分下去的人,一共四百一十九個。」沈聿念。

  「最早那一百零七個,每人擔了三到五分。」

  「後來加進來的三百一十二個,每人擔了一到兩分。」

  「十九家裡頭,曾寅、謝邵,還有玄壺派十七個人,知微閣二十四個人。」

  「東陽盟那邊一百三十六個。」

  「玉衡門十九個,全擔了。」

  「還有山上那些能動的,二百多個。」

  他把冊子往上一舉。「四百一十九個人。」

  「一個都沒漏。七天一點名,點了三十一次。」

  葉峰坐在桌子那頭。

  他這兩個月瘦了一圈。掌心那一片黑退到了手腕上頭一寸——起出來的東西分了出去,他自己身上留的不多了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下頭怎麼辦。」祝婉清問,「這四百一十九個人身上的東西,什麼時候能化完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慢的五年。」紀清瑤說,「快的兩年半。」

  「這兩年半到五年裡,他們會怎麼樣?」

  「乏。冷。睡不解乏。」紀清瑤說,「重的會有夜裡心慌。」

  「死人嗎?」

  「照現在這個分法,不會。」

  會議室里鬆了一口氣。趙觀瀾是十點半來的。

  他自己上的樓,敲了門,進來。他肩上落著雪,進屋在門口跺了跺腳。

  「帳結完了?」

  「結完了。」

  「三十二口。」

  「三十二口。」

  趙觀瀾點了點頭。他在門口那把椅子上坐下了。

  「那我說一件事。」

  屋裡所有人都看著他。「我這兩個月,一句話沒多說,一件事沒多做。你們讓我出人,我出了十四個。你們讓我出圖,我給了三十二張。」

  「你們要起哪一口,我就起哪一口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林鈺傾說。

  「我沒騙你們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井是真起了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「人是真救了。」

  趙觀瀾抬起頭。「落霞那三萬人,好了。河南那個村子三十幾個,好了。江邊這一片,往後二十年不會再有人無緣無故地病。」

  「這些都是真的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葉峰說。

  「那我問你一句。」

  趙觀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「這三十八口井起出來的東西,現在在哪兒。」

  會議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停了。沈聿手裡那本冊子還舉著。

  葉峰坐在那兒,很久沒有動。「在人身上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多少人?」

  「四百一十九個。」

  「分布在哪兒?」

  葉峰沒有答。回答的是林鈺傾。

  她的聲音很輕。「七個省。」

  趙觀瀾坐在那把椅子上,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。

  「我第一次上你們山那天,你們那位林小姐跟我說:先干我們都同意的那一半。」

  「那一半我幹了。」

  「幹得很痛快,你們都看見了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。「我為什麼答應得那麼快?」

  會議室里沒有一個人出聲。「我那三十二口井,埋在人家的學校底下、醫院底下、小區底下。」趙觀瀾說。

  「那是二十年前埋的。二十年前我年輕,我想的是把它們埋得越隱蔽越好。」


  「可埋得隱蔽有一個壞處。」

  「什麼壞處?」

  「不方便取。」

  那三個字落在會議室里。葉峰站起來了。

  「取?」

  「對。」趙觀瀾說,「取。」

  「我埋了四十三口,二十年只取回來十一瓢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只取十一瓢?」

  「因為每取一瓢我都得挖一次。三十米深,一次要一個多月,要買地,要報手續,要躲著人。」

  「我一個人幹這個,二十年只干成十一次。」

  趙觀瀾站起來了。「這兩個月我把圖給了你們。」

  「你們四百多個人,替我把三十二口井全挖開了。」

  會議室里死一樣的安靜。「挖開以後呢。」趙觀瀾說。

  「裡頭的東西你們不肯留在地里,因為留在地里要害人。」

  「你們把它起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起出來背在自己身上,太重,背不動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們分下去了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看著沈聿手裡那本冊子。

  「分給四百一十九個人。」

  「記在冊子上。」

  「姓名、擔了幾分、什麼時候擔的、化到什麼程度。」

  「七天點一次名。」

  「一個都沒漏。」

  趙觀瀾看著葉峰。「我埋在三十米底下的東西,現在從三十米底下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現在它在四百一十九個人身上。」

  「這四百一十九個人會走路,會說話,會自己坐火車、坐飛機。」

  「他們分布在七個省。他們身上帶的東西是活的。」

  「而且——」

  趙觀瀾指了指那本冊子。「他們的名字、住址、擔了多少,全在這本冊子上寫著。」

  沈聿手裡那本冊子掉在了地上。「你放屁!」

  他衝上去了。

  程九淵和曾寅一人一邊把他攔住。他掙了兩下沒掙開,衝著門口那個方向吼:

  「那冊子是我記的!我一筆一筆記了兩個月!我記那個是為了不讓人丟!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趙觀瀾說。

  「你知道你還——」

  「我就是等你記。」

  沈聿的聲音卡在了嗓子裡。會議室里死一樣的安靜。

  「我要的從來不是那三十二口井。」趙觀瀾說。

  「那三十二口是我給你擺的一張桌子。」

  「你自己坐上來的。」

  葉峰站在桌子那頭,臉色沒有變。可他放在桌上的那隻手,指節全白了。

  「你這兩個月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對的。」趙觀瀾說。

  「你沒有一處做錯。」

  「你起井是對的,你不肯把它散在荒地里是對的,你自己背著扛不住也是對的,你分下去是對的。」

  「你還立了三條規矩:隨時可召回,七天點一次名,按人記帳。」

  「這三條也是對的。」

  他往門口走了兩步。「你只防了一件事:人會丟。」

  「你沒防另一件。」

  趙觀瀾停在門口。「你沒想到,人本身就是我要的東西。」

  他把手放在門把上。「葉峰。」

  「你現在有兩條路。」

  「第一條:把那四百一十九個人身上的東西,再一個一個拽回來。拽回來你背著,背不動你就得再找地方分——分給誰?分給下一批四百個人?」

  「第二條:就這麼放著。」

  趙觀瀾回過頭。「可你要是就這麼放著——」

  「你就得承認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我往井裡填人,一代填一個。」

  「你往人身上分東西,一次分四百一十九個。」

  他推開了門。

  「你我之間,只差一個說法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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