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二口井是臘月十八起完的。
最後一口在江邊。收工那天下了雪,東陽這地方一年下不了兩場雪,那天下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人都聚在康養中心十六樓。要結帳了。
沈聿把那本分擔帳攤開。從落霞第一口到江邊這最後一口,一共三十八口井。
「分下去的人,一共四百一十九個。」沈聿念。
「最早那一百零七個,每人擔了三到五分。」
「後來加進來的三百一十二個,每人擔了一到兩分。」
「十九家裡頭,曾寅、謝邵,還有玄壺派十七個人,知微閣二十四個人。」
「東陽盟那邊一百三十六個。」
「玉衡門十九個,全擔了。」
「還有山上那些能動的,二百多個。」
他把冊子往上一舉。「四百一十九個人。」
「一個都沒漏。七天一點名,點了三十一次。」
葉峰坐在桌子那頭。
他這兩個月瘦了一圈。掌心那一片黑退到了手腕上頭一寸——起出來的東西分了出去,他自己身上留的不多了。
「好。」他說。
「下頭怎麼辦。」祝婉清問,「這四百一十九個人身上的東西,什麼時候能化完。」
「慢的五年。」紀清瑤說,「快的兩年半。」
「這兩年半到五年裡,他們會怎麼樣?」
「乏。冷。睡不解乏。」紀清瑤說,「重的會有夜裡心慌。」
「死人嗎?」
「照現在這個分法,不會。」
會議室里鬆了一口氣。趙觀瀾是十點半來的。
他自己上的樓,敲了門,進來。他肩上落著雪,進屋在門口跺了跺腳。
「帳結完了?」
「結完了。」
「三十二口。」
「三十二口。」
趙觀瀾點了點頭。他在門口那把椅子上坐下了。
「那我說一件事。」
屋裡所有人都看著他。「我這兩個月,一句話沒多說,一件事沒多做。你們讓我出人,我出了十四個。你們讓我出圖,我給了三十二張。」
「你們要起哪一口,我就起哪一口。」
「對。」林鈺傾說。
「我沒騙你們。」
「對。」
「井是真起了。」
「對。」
「人是真救了。」
趙觀瀾抬起頭。「落霞那三萬人,好了。河南那個村子三十幾個,好了。江邊這一片,往後二十年不會再有人無緣無故地病。」
「這些都是真的。」
「對。」葉峰說。
「那我問你一句。」
趙觀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「這三十八口井起出來的東西,現在在哪兒。」
會議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停了。沈聿手裡那本冊子還舉著。
葉峰坐在那兒,很久沒有動。「在人身上。」他說。
「多少人?」
「四百一十九個。」
「分布在哪兒?」
葉峰沒有答。回答的是林鈺傾。
她的聲音很輕。「七個省。」
趙觀瀾坐在那把椅子上,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。
「我第一次上你們山那天,你們那位林小姐跟我說:先干我們都同意的那一半。」
「那一半我幹了。」
「幹得很痛快,你們都看見了。」
他抬起頭。「我為什麼答應得那麼快?」
會議室里沒有一個人出聲。「我那三十二口井,埋在人家的學校底下、醫院底下、小區底下。」趙觀瀾說。
「那是二十年前埋的。二十年前我年輕,我想的是把它們埋得越隱蔽越好。」
「可埋得隱蔽有一個壞處。」
「什麼壞處?」
「不方便取。」
那三個字落在會議室里。葉峰站起來了。
「取?」
「對。」趙觀瀾說,「取。」
「我埋了四十三口,二十年只取回來十一瓢。」
「為什麼只取十一瓢?」
「因為每取一瓢我都得挖一次。三十米深,一次要一個多月,要買地,要報手續,要躲著人。」
「我一個人幹這個,二十年只干成十一次。」
趙觀瀾站起來了。「這兩個月我把圖給了你們。」
「你們四百多個人,替我把三十二口井全挖開了。」
會議室里死一樣的安靜。「挖開以後呢。」趙觀瀾說。
「裡頭的東西你們不肯留在地里,因為留在地里要害人。」
「你們把它起出來了。」
「起出來背在自己身上,太重,背不動。」
「所以你們分下去了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沈聿手裡那本冊子。
「分給四百一十九個人。」
「記在冊子上。」
「姓名、擔了幾分、什麼時候擔的、化到什麼程度。」
「七天點一次名。」
「一個都沒漏。」
趙觀瀾看著葉峰。「我埋在三十米底下的東西,現在從三十米底下出來了。」
「現在它在四百一十九個人身上。」
「這四百一十九個人會走路,會說話,會自己坐火車、坐飛機。」
「他們分布在七個省。他們身上帶的東西是活的。」
「而且——」
趙觀瀾指了指那本冊子。「他們的名字、住址、擔了多少,全在這本冊子上寫著。」
沈聿手裡那本冊子掉在了地上。「你放屁!」
他衝上去了。
程九淵和曾寅一人一邊把他攔住。他掙了兩下沒掙開,衝著門口那個方向吼:
「那冊子是我記的!我一筆一筆記了兩個月!我記那個是為了不讓人丟!」
「我知道。」趙觀瀾說。
「你知道你還——」
「我就是等你記。」
沈聿的聲音卡在了嗓子裡。會議室里死一樣的安靜。
「我要的從來不是那三十二口井。」趙觀瀾說。
「那三十二口是我給你擺的一張桌子。」
「你自己坐上來的。」
葉峰站在桌子那頭,臉色沒有變。可他放在桌上的那隻手,指節全白了。
「你這兩個月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對的。」趙觀瀾說。
「你沒有一處做錯。」
「你起井是對的,你不肯把它散在荒地里是對的,你自己背著扛不住也是對的,你分下去是對的。」
「你還立了三條規矩:隨時可召回,七天點一次名,按人記帳。」
「這三條也是對的。」
他往門口走了兩步。「你只防了一件事:人會丟。」
「你沒防另一件。」
趙觀瀾停在門口。「你沒想到,人本身就是我要的東西。」
他把手放在門把上。「葉峰。」
「你現在有兩條路。」
「第一條:把那四百一十九個人身上的東西,再一個一個拽回來。拽回來你背著,背不動你就得再找地方分——分給誰?分給下一批四百個人?」
「第二條:就這麼放著。」
趙觀瀾回過頭。「可你要是就這麼放著——」
「你就得承認一件事。」
「我往井裡填人,一代填一個。」
「你往人身上分東西,一次分四百一十九個。」
他推開了門。
「你我之間,只差一個說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