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家的族譜在老宅。
東陽城南,一處兩進的院子,是祝婉清她爺爺那一輩置的。現在沒人住,一個月請人來打掃兩回,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沒人管,長得比牆還高。
族譜在東廂房那個樟木箱子裡。
一共四冊,藍布面,最早的一冊是光緒年間修的,往後每二十年續一次。最後一次續是十九年前,祝婉清她爸經的手。
祝婉清自己沒翻過。「我小時候我爸讓我背過一次。」她說,「背到第五代就背不下去了,挨了一頓罵。」
「後來呢。」
「後來他也不管了。」
她把那四冊搬到桌上,一冊一冊翻開。林鈺傾要的是往上第六代。
那一代在第二冊的中間。祝家那一支從第六代往下開始旺,之前是小門小戶,人不多。
第六代一共記了七個人。老大、老二、老三、老四是男的。
老五、老六是女的。第七個記在最邊上,字比別的小一號。
「祝氏女,諱婉寧。」
祝婉清的手停住了。「……婉。」
林鈺傾沒有說話。「我們家排行是按輩分走的。」祝婉清說,「我這一輩是婉字。」
「往上第六代也是婉字?」
「不該是。」
她把那一頁往前翻。
第五代是「文」字,第七代是「敬」字。
第六代按理該是「承」字。
「這個婉字是錯的。」
「不是錯的。」林鈺傾說。
祝婉清轉過頭。「怎麼講。」
林鈺傾把手指落在那三個字上。「這不是排行。」
「這是名字。」
「外頭嫁進來的人不用排行。」
她抬起頭。「她是嫁進來的?」
「不。」
祝婉清愣住了。「那她是——」
「她是抱進來的。」
那一頁底下有一行小字,是修譜的人補的,字很小,得湊近了看。
「光緒二十八年,自北抱一女,年三歲,收為義女,入譜。」
「光緒二十八年。」程九淵在旁邊算,「一九〇二年。」
「一九〇二年北邊發生了什麼。」
程九淵已經在翻他帶來的那本冊子了。翻到某一頁他停住了。
「……玉衡門那本冊子上沒有。」
「涅槃山這邊呢。」
程九淵往下翻了三頁。「有。」
他把那本冊子推過來。那一頁上是沈聿抄的,抄的是師傅口述的兩千年帳本里的一條。
「光緒二十八年。第二十四對。趙氏女歿於產。遺一女,三歲,不知所終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。祝婉清坐在那張椅子上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。
她坐了很久沒有動。「婉清。」
「我在想一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祝婉清抬起頭。「第二十四對那個女的,是我什麼人。」
林鈺傾算了算。「她是你往上第六代那位的母親。」
「那我是……」
「往下第七代。」
「也就是說——」
祝婉清的聲音很輕。「我身上有那個東西。」
「稀。」林鈺傾說,「隔了七代,我不知道還剩多少。」
「可有。」
「有。」
「那我這十年算什麼!」
祝婉清忽然提高了聲音。
「我拼死拼活掙的這些,原來早就有人替我定好了!」
「婉清——」
「我不是沖你。」
她把手按在桌上,緩了兩息。然後她笑了一下。
她那個笑很怪,不是難過,也不是害怕。
「我在東陽做了十年生意。」她說。
「我十九歲跟著我爸跑工地,二十三歲自己接手祝家。落雁口那一趟我被人拿刀架著脖子,我沒眨眼。」
「我這十年一直覺得我這條命是我自己掙的。」
「今天你告訴我——」
她把那本族譜合上了。「我這條命,本來也是要拿去舉著手的。」
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。「光緒二十八年那個三歲的女孩,要是沒被抱到祝家來。」祝婉清說。
「她長大以後是要上崖的。」
「她生的女兒也是。」
「一代一代傳下去。」
「傳到我這兒。」
她抬起頭。「我要是沒落到祝家,我今天該在那面崖上。」
林鈺傾站在她旁邊。「婉清——」
「別。」
祝婉清擺了擺手。她站起來,把那四冊族譜一冊一冊摞好,塞回樟木箱子裡。
「我知道你要說什麼。」
「你要說我這一身稀,可以試試,可以摸摸脈,可以看看還能不能用。」
她把箱子蓋上了。「不用了。」
「婉清。」
「我這樣挺好。」
祝婉清轉過身,靠在那口箱子上。
「我不會打,也不會治。我這半年乾的活是管帳、管人、管東西。」
「斷食那三天,那四百多個點是我的網點。」
「藥是我的車拉的,錢是我的帳走的。」
「這個我幹得了。」
「那個我幹不了。」
她抬起手,指了指北邊。「東陽我看著。」
「你們去數你們的。」
三天以後,那一頁上還有一件事。祝婉清自己查出來的。
她那天一個人回了老宅,把那口箱子又打開了。她翻的還是那一頁。
第六代那七個人,最後一個是「祝氏女,諱婉寧」。
婉寧底下還有一行。那一行被墨塗掉了。
塗得很厚,一層一層,是拿毛筆反覆塗的,塗到紙都發脆了。祝婉清把那一頁舉到燈底下看。
看不出來。
她拿手機拍了照,把照片發給蘇漫。蘇漫找了個做古籍修復的朋友。
那朋友花了三天。三天以後照片傳回來了。
墨底下那一行,是七個字。「祝氏子,諱承業。」
祝婉清盯著那七個字看了很久。她給林鈺傾打了個電話。
「鈺傾。」
「怎麼了。」
「我們家第六代還有一個人。」
「被塗掉了?」
「對。」
「查出來了嗎。」
「查出來了。」祝婉清說,「叫祝承業。」
「他是什麼人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祝婉清那邊頓了一下。「可我查出來另一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我托人查了他的檔案。」
「他一九六九年生。」
「今年五十八。」
林鈺傾握著手機站住了。「……五十八。」
「對。」祝婉清說。
「還有一條。」
「說。」
「四十二年前的三月十七。」
祝婉清的聲音很輕。「他去過一個地方。」
「哪兒。」
「涅槃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