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驍廷撓了撓頭,轉頭看向身邊的同伴,低聲問道:「她這是誇我還是罵我?」
同伴憋著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沒有說話。
秦弄玉走到第八位面前,那是個穿青色道袍的瘦削書生,姓王,名文淵,是西充府學宮的學生。
他的詩寫的是「雪」:
「白雪紛紛何所似,撒鹽空中差可擬。若教眼底無塵垢,便是人間最潔時。」
秦弄玉聽完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沉吟道:
「王公子這首詩,前兩句化用了前人的句子,倒也罷了。
後兩句『若教眼底無塵垢,便是人間最潔時』,意思雖好,但『塵垢』與『潔』的對仗不夠工整,可再斟酌。」
王文淵面色微紅,連連點頭。
秦弄玉一路走過去,點評或褒或貶,或長或短,但每一句都說得在理,讓人心服口服。
她對詩詞的熱愛是真切的,對每一首詩的品評也是認真的。
那些寫得好的人,她會不吝讚美;
寫得差的人,她也不會刻意刻薄,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表情管理有時會失效。
終於,她走到了趙恆和真玄這一桌。
趙恆早就站了起來,手裡捧著他的詩稿,胸脯挺得高高的,下巴微微抬起,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。
他的詩稿上筆走龍蛇,顯然寫得頗為「用力」。
秦弄玉先看了真玄一眼,發現他面前的桌上空空蕩蕩,沒有詩稿,也沒有筆墨,甚至連硯台都沒有動過。
她微微一怔,但沒有多問,轉向趙恆,微微欠身:「世子,請。」
趙恆深吸一口氣,像是要上台比武一樣,雙手捧起詩稿,朗聲念道:
「竹子生來節節高,沒事總愛風中搖。看著一身硬骨氣,一拉就彎沒節操。」
念完,他放下詩稿,目光炯炯地看著秦弄玉,眼中滿是期待,像是在等一個「千古絕句」的評價。
三樓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,有幾個才子憋不住,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,又趕緊捂住嘴。
張世傑坐在前排,嘴角抽搐了一下,低下頭,肩膀微微抖動。
李慕白端起茶盞,假裝喝茶,但茶盞擋住了他大半張臉。
秦弄玉的表情僵住了。
她看著趙恆,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詩稿,嘴唇微微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,又忍住了。
她的眉頭皺了一下,又鬆開,又皺了一下。
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,像是在努力斟酌措辭:
「世子這首詩......嗯......生動形象,不拘一格。
只是『一拉就彎沒節操』一句,雖然寫出了竹子的柔韌性,但『沒節操』三個字......未免過於直白了。」
趙恆眨了眨眼:
「直白不好嗎?我的西席先生曾經說過,寫詩要真情實感,不能矯揉造作。
我這詩,句句都是真情實感!」
秦弄玉不想說話了,如果不是真玄在這邊,以她對趙恆的了解都不想走過來。
她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真玄,真玄正端著茶盞,面色平靜,仿佛什麼都沒聽見。
秦弄玉深吸一口氣,擠出一個笑容:
「世子說得對,真情實感確實重要。
只是......詩之一道,除了真情實感,還要講究意境和格調。
世子若是感興趣,可以多讀讀前人的詩作,慢慢體會。」
趙恆聽出了她話里的委婉,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詩稿,又抬頭看了看秦弄玉的表情,心煩意亂的把詩稿揉成一團,塞進了袖子裡。
「行吧。」他嘟囔了一句,「反正我就是個練武的,寫詩本來就不是我的強項。」
秦弄玉沒有再看他,轉向真玄。
她的目光落在真玄空蕩蕩的桌面上,眼中閃過一絲疑惑,輕聲問道:「真玄大師,您還沒有抽籤?」
真玄放下茶盞,淡淡道:「貧僧只是來看熱鬧的。」
秦弄玉搖了搖頭,語氣中帶著一絲懇切:
「大師第一關的對聯,弄玉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大師若是不參與第二關,那這詩會還有什麼意思?
弄玉斗膽,請大師抽一支簽,也寫一首詩,讓在座的諸位開開眼界。」
真玄看著她,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面色依舊平靜,完美詮釋著什麼是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。
心中卻在想:
終於來了,等這句話等了好久。
你不開口,我怎麼裝逼?
不就是當文抄公嗎?
網文里小說主角都這麼幹的,今天總算輪到自己了。
「既然秦施主盛情相邀,」真玄站起身來,「那貧僧就恭敬不如從命了。」
低頭一看,上面寫著一個字 —— 「竹」。
真是巧了。
有旁邊的那塊「磚」在,自己這塊「玉」出來的時候節目效果應該能拉滿吧。
難得遇到薅羊毛的機會,他要來一波大的。
他要讓天道見識一下拼多多都能被薅到四百塊錢的含金量。
對不起曹植老師,對不起了鄭燮老師。
真玄走回自己的位置,沒有坐下,也沒有提筆。
他只是站在那裡,灰色的僧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,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,照在他光頭上,泛著淡淡的光澤。
一步。
他邁出了第一步,左手負在身後,右手自然垂在身側。
「咬定青山不放鬆。」
兩步。
「立根原在破岩中。」
三樓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個灰色僧袍的年輕僧人身上。
三步。
四步。
五步。
「千磨萬擊還堅勁。」
真玄的聲音平靜,但每一個字都沉穩有力,不帶任何修飾。
六步。
七步。
他在第七步停下腳步,轉過身,面朝眾人,目光平靜如水,念出了最後一句:
「任爾東西南北風。」
三樓安靜了。
死一般的安靜。
月光從窗外照進來,灑在真玄的灰色僧袍上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他站在那裡,像一棵紮根在岩石中的竹子,任憑風吹雨打,巋然不動。
秦弄玉坐在太師椅上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整個人僵住了。
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唇微微張開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