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次尋找覺照禪師的坐化之處,貧僧帶明心來,不只是因為他是塵悟寺最年輕的抱丹期。」
智圓的語氣變得鄭重:
「貧僧是想讓塵悟寺和真如寺有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。
貧僧知道,兩百年了,這個心結不是那麼容易解開的。
但貧僧覺得,總得有人先邁出一步。」
他說完,便不再說話,只是看著真玄,等著他的回答。
山谷中安靜了下來。
松濤聲、火堆的噼啪聲、遠處夜梟的啼叫聲混在一起,像一首低沉的曲子。
真玄將烤雞從火上取下來,放在一片乾淨的葉子上。
他沒有立刻吃,而是看著那隻烤得金黃酥脆的雞,沉默了片刻。
這個塵悟寺的方丈,是懂什麼是大勢所趨的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智圓。
「智圓方丈,」真玄開口了,「你說的『重新開始』,是怎麼個重新法?」
智圓一怔,他沒想到真玄會反過來問他。
他想了想,如實答道:
「貧僧的意思是,兩寺之間,不再互相攻訐,不再互相拆台。
該合作的時候合作,該互助的時候互助。
對外,可以求同存異。」
真玄點了點頭:「求同存異。這四個字說得好。」
他從烤雞上撕下一隻翅膀,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咽了下去。
然後他放下雞翅膀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,看著智圓。
「但貧僧覺得,光求同存異還不夠。」真玄的聲音依舊不大,但話語中隱藏的意思讓智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。
「智圓方丈,您是行禪一脈,貧僧是寂禪一脈。
行禪講究入世,寂禪講究出世。
兩條路,看起來截然不同,但根子是一樣的。」
智圓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「既然根子是一樣的,」真玄的目光在火光的映照下變得深邃,「那真如寺這樣一個大門派,為什麼不能把這『出世』和『入世』都包容進來呢?」
智圓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。
「寂禪的弟子,閉門苦修;行禪的弟子,入世歷練。」真玄的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
「兩條路,在同一個屋檐下並行不悖。
對內,各修各的,互相尊重,互不干涉。
對外,可以是同一個聲音。
我們守同一個寺規,學同樣的經,念不同的禪,都是一家人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:「貧僧管這個叫『一寺兩策』。」
智圓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一寺兩策。
這四個字,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一扇智圓想了很久卻始終沒有找到門路的門。
兩百年來,行禪和寂禪之所以分道揚鑣,根源在於修行路徑的對立。
行禪認為寂禪是「枯禪」,躲在深山自欺欺人;寂禪認為行禪是「亂禪」,舍寂求喧、以俗擾禪。
誰都不服誰,誰都覺得對方走錯了路。
但真玄說,兩條路可以並行不悖。
不是誰吃掉誰,不是誰壓倒誰,而是讓兩條路在同一個人屋檐下各自延伸。
寂禪的繼續閉門苦修,行禪的繼續入世歷練,誰也不干涉誰,誰也不評判誰。
對內,各走各的路;對外,是一家人。
這個想法,在智圓的認知中,從來沒有出現過。他從小受的教育是「行禪是正途,寂禪是歧路」,真如寺的人從小受的教育是「寂禪是根本,行禪是旁門」。
兩百年了,雙方都在證明自己是對的,對方是錯的。
從來沒有人想過,可以不分對錯,可以兩軌並行。
高啊,這得是擁有多大胸襟的人才能提出這種策略。
他又看了一眼真玄,難道真是天佑我塵悟寺?
不對,是天佑我真如寺才對。
智圓端起水囊,喝了一口水。
涼水順著喉嚨流下去,覺得頭腦清醒了幾分。
「大師,」他的聲音有些發乾,「你這個想法......真如寺能接受嗎?」
真玄搖了搖頭:「貧僧只是破妄禪院首座,代表不了真如寺。這個想法,貧僧還沒有跟方丈師兄提過。」
智圓的心沉了一下。
「但是,」真玄話鋒一轉,「貧僧覺得,方丈師兄不會反對。他是個明白人,知道什麼對真如寺好。」
智圓看著他,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。
這個人,太厲害了,也太精了。
他說「還沒有跟方丈提過」,是真的沒提過,還是在暗示這件事有商量的餘地?
他說「方丈師兄不會反對」,是真覺得不會反對,還是在給自己吃定心丸?
智圓發現自己看不透這個年輕人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真玄今天說的這些話,不是隨口聊天的閒話,而是一個信號。
一個真如寺對塵悟寺的態度信號。
真玄在告訴他:真如寺的大門,沒有對行禪一脈關死。
只要條件合適,一切都可以談。
智圓深吸一口氣,將心中的波瀾壓了下去。
他端起水囊,又戰術性的喝了一口水,然後放下,面色恢復了平靜。
「大師的話,貧僧記下了。」他的語氣也恢復了平時的沉穩,「今日天色已晚,先歇息吧。明日還要趕路。」
真玄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他重新拿起那隻烤雞,撕下另一隻翅膀,慢慢吃著。
真寂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。
他看著真玄,又看了看智圓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最終什麼也沒說。
心裡卻不停在想,「不是自己才是常務副方丈嗎?」
明心將這一切看在眼裡,心中對真玄的認知又刷新了一層。
他以前只知道真玄武功高、藏得深,現在他知道了,這個人的腦子比他的武功還要可怕。
他能在智圓剛剛開口試探的時候,就判斷出對方的心思,然後拋出「一寺兩策」這個宏大構想,把智圓的注意力從「試探」轉移到「合作」上。
這就是經典的見招拆招,拆完了還不算,還要反過來給一個更大的命題。
自家師尊原本只是想試探一下真如寺對塵悟寺的態度,現在好了,真玄直接把「行禪寂禪並存」這個大餅畫了出來,讓師尊自己去琢磨、去消化、去權衡。
完了,師尊今晚怕是又要睡不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