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觀在對方那掌推出的一瞬間,便知道擋不住。
甚至那一掌根本不是拍向他的,是拍向整個房間。
掌風所過之處,空氣被灼燒得扭曲變形,牆壁上的白灰簌簌剝落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石。
磚石在高溫中發出「咔咔」的裂響,一條條細密的裂紋從牆根蔓延到屋頂,像是一張正在收緊的蛛網。
掌風到了。
慧觀的雙掌與那股暗紅色的掌力撞在一起,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他的身體像被一頭蠻牛撞上,整個人倒飛出去,後背撞在門框上,門框應聲而斷。
他的虎口崩裂,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淌,雙臂垂在身側,微微發抖,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。
一口鮮血從喉嚨里湧上來,他咬著牙咽了回去。
血從嘴角溢出來,順著下巴滴在僧袍上,殷紅刺目。
但那一掌的余勁還在他體內橫衝直撞,像一條燒紅的鐵蛇,從他的經脈中一路燒過去。
丹田中的真元被這股力量攪得七零八落,丹核表面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紋。
他作為蘊丹中期高手半生苦修的根基,在這一掌的餘威面前,像瓷器一樣脆弱。
慧觀半跪在地上,用戒刀撐著身體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他抬起頭,看著對面那個穿灰色的僧袍的人,陌生的面孔,心中越發疑惑。
緣起寺到底和對方什麼仇什麼怨?
那人的面色沒有任何變化,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,仿佛剛才那一掌不過是隨手揮了揮。
慧觀的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無力感。
慧遠死了,他也廢了,而這個人甚至還沒有認真。
反倒有點像是在試招?
真玄再次抬起右手,他的目標很明確,幹掉慧觀,這老禿驢竟敢打傷他師兄。
他先前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報仇。
更何況慧觀是緣起寺的方丈,是欽州地面上最有話語權的人之一。
他死了,緣起寺就在短時間內群龍無首,絕望海另外一批資源更穩妥了。
掌心中的暗紅色光芒越來越亮,房間中的溫度在一瞬間又升高了十幾度。
真玄正要出掌。
「轟!」
樓頂塌了。
有人從上面一掌拍下來的。
碎瓦、木屑、灰塵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,整個二樓的天花板在一瞬間變成了碎片。
真玄的身形微微一動,向後飄退了數尺,避開了落下的碎瓦。
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這一掌真元渾厚、掌勢沉凝,出手的人應該是蘊丹大圓滿。
一個瘦削的身影從天而降,落在真玄與慧觀之間。
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的僧袍,一對長壽眉倒是格外顯眼。
雙眼睛深陷在眼窩中,亮得驚人。
慧觀從廢墟中爬起來,看清了那個瘦削的背影,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「行舟師叔祖!」慧觀的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行舟師叔祖已經在後山閉了二十年死關,連寺中長老都很少能見到他,今天居然過來救他。
這位緣起寺蘊丹大圓滿的老祖,已經多年不問世事。
他在落雁山後山枯坐了七千多個日夜,每日除了打坐便是翻閱古籍,試圖找到突破融丹的那扇門。
二十年來,他的修為沒有寸進,但他的掌法卻越來越老辣,越來越圓融。
一手《大慈大悲千葉掌》已經練到了爐火純青,一掌既出,千葉紛飛,虛實難辨。
此刻他站在慧觀身前,左手負在身後一直發抖。
目光落在真玄身上,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,然後微微眯了眯眼。
簡單的一次交手,行舟便判斷對方應該是融丹期老怪物。
這個發現讓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他在蘊丹大圓滿卡得太久,比任何人都清楚蘊丹和融丹之間的差距。
他甚至能感覺到,對方的真元化域就籠罩在身周三尺之內,那層無形的光罩透明如水,卻堅硬如鐵。
行舟聽到慧觀的聲音暫時沒有回頭,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真玄身上。
他嗅到了一股極其危險的氣息,默默估算了一下今日大概率是凶多吉少。
「慧觀。」行舟果斷開口了,聲音蒼老而低沉,像風吹過枯葉,「你先走。」
慧觀一怔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他知道自己留在這裡只會拖累師叔祖。
蘊丹中期對融丹期,連塞牙縫都不夠。
他在這裡,師叔祖還要分心護他。
行舟的目光落在慧觀身上,語氣中沒有責怪,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:「慧明擔心你這邊出問題,讓我來看看。結果還真出了意外。」
真玄面無表情,心道這老登的話是真多。
慧觀咬著牙,從地上爬起來。
他的左臂已經舉不起來了,耷拉在身側。
右手撐著戒刀,一瘸一拐地朝門口挪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行舟看真玄要趕盡殺絕,立馬上前一步,將慧觀擋在身後。
「閣下到底是誰?我緣起寺和你往日無冤近日無讎,你反覆下毒手是不是太過分了?」
行舟說著忽然聲音拔高了幾分,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怒意。
「閣下是不是有點太無恥了?堂堂融丹期的高手,對化勁期的晚輩出手也就算了,對抱丹期晚輩出手還下毒?
這些下作手段你不嫌丟人嗎?」
真玄沒有說話。
甚至面色都沒有任何變化,目光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臉皮厚的他完全不在乎這些。
丟人嗎?丟人總比死人好。
他不是來切磋武藝,更不是來證明誰更正義的。
他是來報仇,來給緣起寺找麻煩的。
卑鄙也好,無恥也罷,只要能達到目的,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看。
行舟見他沉默,心中更加篤定了幾分。
這個人不但是個高手,還是個極其難纏的高手。
高手通常愛惜羽毛,不屑於用下作手段。
但這個人不介意,他不介意扮豬吃老虎,不介意以大欺小,不介意用毒下藥用一切卑鄙手段,手段上完全沒有底線。
這種人比那種自詡為正派的人要難對付十倍,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會用什麼方式出手。
但行舟已經沒有退路了。
慧觀還在他身後,還沒有走出門。
行舟深吸一口氣,將丹田中那顆溫養了百年的丹核催動到極致,真元如潮水般湧出。
他的右手抬起,五指如爪,掌心中一團金光凝聚如實質。
《大慈大悲千葉掌》第八式「千手千眼」。
這一式他練了三十年,從未在人前施展過。
一掌既出,掌影重重疊疊,如千手齊出,虛實難辨。
每一道掌影都蘊含著足以崩山裂石的力道,尋常蘊丹後期的武者在這一掌面前連站都站不穩。
「走!」行舟暴喝一聲,右掌拍出。
那一瞬間,整間破屋被金色的掌影淹沒。
千道掌影從行舟掌心湧出,鋪天蓋地,如狂風暴雨般朝真玄傾瀉而去。
掌風所過之處,牆壁被撕成碎片,地面被刮出深深的溝痕,連空氣都被切割成無數碎片。
慧觀趁著這一掌的掩護,衝出了門口。
師叔祖一百多歲了,在後山枯坐了二十年,好不容易出關,卻要替他擋刀。
他咬著牙,一瘸一拐地朝樓下衝去。
真玄動了。
他邁出了一步,腳落地的瞬間,他的人已經出現在了行舟的面前。
爐火純青的《渡厄踏風》,武道真意是「縮地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