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師兄說『將它顯發出來』,這個『顯發』,是『本有』的顯發,還是『始有』的顯發?
若是『本有』的顯發,那師兄不需要駁,岳色師兄自己就能顯發。
若是『始有』的顯發,那師兄還是在用『始有』的手段。」
如遠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慧聞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,繼續說道:
「師兄說『智慧本自具足,不假外求』,那我想問,師兄方才駁岳色師兄的那番話,是師兄『求』來的,還是『不求』自來的?
若是『求』來的,那便是『始有』。
若是不求自來的,那師兄已然是佛,何須在此辯禪?」
廣場上安靜了下來。
如遠站在那裡,面色不變,但心中已經翻起了波瀾。
慧聞這個人,不跟你講道理,不跟你引經據典,他直接挖你的根基。
你說你用「本有」的智慧,他就問你「顯發」從何而來;
你說你不假外求,他就問你駁論從何而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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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步都踩在你論證的薄弱處,每一步都讓你無路可退。
如遠深吸一口氣,將胸中的濁氣吐盡,緩緩開口:
「師兄說『若是求來的便是始有』,那我想問,師兄方才問我的那些問題,是師兄『求』來的,還是『不求』自來的?」
慧聞笑了:「我不求自來。」
「既是不求自來,那師兄已然是佛。既是佛,何須問我這些問題?」
慧聞的笑容僵了一下,隨即恢復了正常:「我問問題,不是為自己問,是為師兄問。」
如遠立刻接上:「師兄為我問,那我答與不答,與師兄何干?」
兩人的語速越來越快,一問一答,如刀光劍影。
「師兄答了,我便知道師兄的見地。」
「師兄知道了我的見地,然後呢?」
「然後我可以印證師兄的見地。」
「師兄拿什麼印證?」
「拿佛法印證。」
「佛法在何處?」
「在我心中。」
「既在師兄心中,那師兄印證的,是自己的心,還是我的心?」
慧聞沉默了。
廣場上也沉默了。
所有人都看著這兩個年輕人,一個是天台宗百年難遇的天才,一個是真如寺破妄禪院首座的開山大弟子。
兩人交鋒不過十幾個回合,已經將辯禪會推向了高潮。
慧聞沉默了兩個呼吸,然後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,但語氣更加篤定:
「師兄說得對,我印證的,是自己的心。
但我的心,與師兄的心,與佛的心,無二無別。
印證自己的心,便是印證師兄的心,便是印證佛的心。」
如遠搖了搖頭:「師兄說『無二無別』,那我想問,師兄的心與我的心,既然無二無別,為何師兄不直接印證自己的心,還要來問我?」
慧聞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如遠繼續說道:「師兄來問我,說明師兄覺得『問』是必要的。但『問』這個動作,本身就是在分別『你的心』和『我的心』。既已分別,何來無二無別?」
慧聞的面色微微一變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
如遠看著他,一字一頓:
「師兄說『印證自己的心便是印證佛的心』,那我想問師兄,師兄證到了嗎?
師兄若是證到了,便不需要來問我。
師兄若是沒證到,那師兄方才說的那些話,都是猜測。」
慧聞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他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嘴唇微微發抖,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死循環:
他說「無二無別」,但他來問如遠這個動作本身就否定了「無二無別」。
他說「印證自己的心便是印證佛的心」,但他沒有證到,所以他說的話只是猜測,不是證量。
這是知見障。
他太聰明了,聰明到能看穿別人的破綻,卻看不穿自己的破綻。
以為自己站在高處,俯瞰眾生,卻不知道那個「高處」,正是他的牢籠。
慧聞閉上了眼睛。
廣場上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天台宗的天才,看著他面色變白,看著他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,看著他嘴唇發抖。
過了很久,慧聞睜開眼睛,雙手合十,朝如遠行了一禮:「師兄高明,我佩服。」
如遠還了一禮,沒有說話,心中也沒有勝利的喜悅。
慧聞雖然認輸了,但認輸的方式很從容,沒有慌張,沒有失態,甚至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意。
這個人,輸了,但沒有輸掉氣度。
靜塵坐在石階上,目光在如遠和慧聞之間來回遊移,沉默了片刻,然後開口了:
「第一場辯題,真如寺如遠勝出。
第二道辯題,頓悟與漸修孰為根本。」
話音剛落,慧聞便開口了。
他沒有站起來,只是坐在原地,雙手合十,朝如遠的方向行了一禮:「如遠師兄,我還有一問,想請教師兄。」
如遠看著他,點了點頭:「師兄請說。」
慧聞微微一笑:
「師兄方才說『若是求來的便是始有』,又說『不求自來的便是本有』。
我想問師兄,師兄的『不求自來』,是頓還是漸?」
如遠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這個問題,看似簡單,實則極深。
「不求自來」是禪宗頓悟的典型表述,但「不求」本身也是一種「求」。
求「不求」,這是一個悖論。
如遠沉默了片刻,答道:「非頓非漸。」
慧聞追問:「既非頓非漸,那是什麼?」
如遠又沉默了。
他發現自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。因為「非頓非漸」只是一個否定,不是一個肯定。
他可以否定「頓」,也可以否定「漸」,但他無法說出「非頓非漸」到底是什麼。
慧聞沒有催他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如遠站在那裡,眉頭越皺越緊,腦海中翻來覆去地想,想找到一個既能自圓其說、又不落入邏輯陷阱的答案。
但他越想,越覺得自己被困住了。
「頓」是錯的,「漸」是錯的,「非頓非漸」也是錯的,因為它還是在「頓」和「漸」的對立中打轉。
「頓中有漸」、「漸中有頓」也是錯的,因為它還是在用「頓」和「漸」的概念。
他把自己繞進去了。
慧聞看著他的表情,輕聲說道:「師兄,我有一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