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的山風從後山竹林里灌進來,吹得藏心閣窗欞上的薄紙嘩嘩作響。
真恆坐在長案後面,面前攤著一份輿圖,圖上標註著從雲州到雁門關的路線,用硃筆畫了幾個圈,都是沿途可以歇腳的城鎮。
他將輿圖折好,收進袖中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茶已經涼了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是真寂。
他今日換了一身玄色勁裝,腰間懸著戒刀,腳蹬一雙黑色薄底快靴,整個人看起來利落了許多。
他在真恆對面坐下,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,一口氣灌了下去。
「真玄呢?」他放下茶盞,目光在藏心閣中掃了一圈。
「在後山。」真恆將桌上的文牘摞成一疊,推到桌角,「法遠師叔祖找他,說是論道,估計是有什麼事要交代。」
真寂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
他端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,慢慢喝著,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。
難得整個八月都是大晴天。
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真玄走了進來,他在真寂旁邊坐下,很自覺的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,慢慢喝著。
「師叔祖找你什麼事?」真恆問。
「沒什麼大事。」真玄放下茶盞,「就是叮囑了幾句,說這次去雁門關,讓我們保存實力,能不出手就不出手。」
真恆看了他一眼,沒有追問。
法遠師叔祖做事向來有分寸,但好像自從和真玄熟起來以後,怎麼也越來越「謹慎」了?
「明日一早出發。」真恆站起身來,整了整僧袍,「快馬七日能到,時間剛好。今晚早點歇息。」
真寂點了點頭,站起身來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藏心閣。
真玄跟在他身後,兩人一前一後,沿著青石甬道往外走。
遠處的鐘樓傳來晚課的鐘聲,悠遠綿長,在山谷間迴蕩。
兩人在岔路口分了手,一個往持戒堂,一個往破妄禪院。
翌日清晨,天還沒亮,三匹馬便已備好,拴在山門外的拴馬樁上。
真恆走在最前面,真寂跟在他身後,真玄殿後,依舊是那件灰色僧袍,長刀掛在腰間。
守門的弟子連忙躬身行禮,三人點了點頭,翻身上馬,沿著官道一路向北。
初秋的晨霧還沒散盡,官道兩旁的稻田裡稻穗已經泛黃,沉甸甸地低垂著頭。
遠處村莊炊煙裊裊,雞犬之聲相聞。
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發出清脆的「噠噠」聲,在晨霧中迴蕩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霧氣漸漸散了。
真寂策馬走在最前面,忽然放慢了速度,與真玄並行。
「真玄,境心師伯去夏國還沒回來嗎?」他開口問道,語氣隨意的聊著。
那日真玄的融丹小講堂結束第三天夜裡,境心便在後山閉關洞坐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早上出來的時候,已經是融丹初期了。
然後又閉關穩固修為了一個月來月,出關就去夏國了。
說是出去「遊歷」,但真玄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是去找紫雲真人嘚瑟了。
真玄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「還沒回來,不過應該快了。」
境心在蘊丹大圓滿上卡了很多年,從秘境回來不過沒多久就突破了,這屬於是整個真如寺的大事。
真寂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:
「聽說當初法遠師叔祖回寺以後聽說境心突破高興得很,還親自下廚做了一桌素齋,全寺蘊丹期以上的都去了?
可惜我當時不在寺內,不然高低得嘗嘗鹹淡。」
「師父那天喝了不少酒,」真玄繼續說道,語氣依舊平淡。
「拉著法遠師叔祖的手說了半宿的話,說自己在秘境裡困了五十年,沒想到出來以後還有機會突破融丹。
結果沒想到法海師叔祖也喝多了,兩人抱頭痛哭。
真不知道他哭個什麼......」
真寂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想像不出法海師叔祖抱頭痛哭是什麼樣子。
那位一百多歲的老僧平日裡不苟言笑,坐在東跨院的老槐樹下打坐,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。
等等!
不太對勁!
為什麼自己不在的時候就都喝酒了?
真是思細級恐,難道我不在的時候,真如寺已經墮落到這種地步了嗎?
真寂仔細一想,這些人裡面自己唯一能打平手的就是法海師叔祖,人家輩分還比自己高得多,蒜鳥蒜鳥都不容易。
他壓下關於大家集體破戒的煩躁,又問道,「法遠師叔祖呢?」
「法遠師叔祖沒喝酒。」真玄想了想,「但他當時對自己做的菜頗為滿意,從頭吃到尾,吃完以後說了一句『老衲一百多年沒吃過這麼飽的飯了』,然後就去後山閉關了。到現在還沒出來。」
真寂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
他想起自己突破蘊丹時,法遠師叔祖也只是點了點頭,說了一句「不錯」,便繼續閉目養神。
這位老祖宗,喜怒不形於色,但對寺里每一個人的突破都發自內心的欣喜。
真恆策馬走在最前面,將兩人的對話聽在耳中,沒有說話。
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日頭升到了頭頂,三人在路邊一處茶寮歇腳。
茶寮不大,幾間茅草屋,幾棵歪脖子槐樹,一面破舊的酒旗在風中獵獵飄動。
茶寮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,有行商,有腳夫,還有幾個佩刀帶劍的江湖人。
三人在角落坐下,要了一壺茶,幾碟素點。
真寂端起茶碗,一口喝乾,放下,目光落在窗外那幾個江湖人身上。
「最近江湖上不太平。」他壓低聲音,「你們聽說了嗎?岐州和梧州那邊出了個『無雙娘子』。」
真玄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。
真恆也放下了茶碗,看著真寂。
「什麼無雙娘子?」真恆問。
「說是從去年開始,那個無雙娘子在岐州、梧州兩地到處舉辦比武招親。」真寂的聲音壓得更低了。
「要求是同境界能打過她。一開始出現的時候是化勁中期,但憑兩套爐火純青的功法,幾乎是同階無敵。
打敗了三十多個挑戰者,沒有一個能在她手下走過五十招的。」
「後來呢?」真恆的眉頭微微皺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