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瑞原本對這深夜亂跑的丫鬟並不在意。
正欲揮手放行。
可當聽到那丫鬟自稱「小紅」,又是從怡紅院出來的。
他腳下的步子不由頓住了。
他借著太監手中燈籠的幽微火光,上下打量了這丫鬟一番。
只見這丫鬟生得乾淨俏麗。
雖此刻形容狼狽,但那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裡卻透著股子掩不住的機靈勁兒。
「小紅……」
賈瑞心中微微一動。
這莫非就是原著里那個聰明機靈、看事通透,早早就為自己找好退路的丫鬟小紅?
他依稀記得,這小紅本原名林紅玉,是榮國府管事林之孝夫妻的女兒。
只因生得俏麗又機靈,在怡紅院裡備受秋紋、碧痕等大丫鬟的排擠打壓,連給寶玉倒杯茶的資格都沒有。
後來機緣巧合下,憑著一張伶俐的嘴攀上了王熙鳳的高枝,最終還跟那賈芸成了一對。
想不到,今夜竟在這等情形下撞見了。
賈瑞目光在那小紅身上微微一掃,便看出了些許端倪。
這丫頭雖然極力站直身子,但背脊卻還是下意識的微微佝僂著。
一隻手看似不經意的揪著胸口的衣襟,實則是在按壓止痛。
就連那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麻花辮,此刻也散亂了幾縷。
半新不舊的紅襖子上還沾著清晰的灰土腳印子。
「你先起來吧。」
賈瑞看著她,眉頭微皺。
「你胸口怎麼回事?可是被人打了?」
小紅聽得賈瑞似乎有點關心的詢問,心頭猛的一跳。
她本就是個極伶俐、極會鑽營的人物。
在這榮國府里,大房二房明爭暗鬥。
上面主子奢靡無度,下面奴僕偷雞摸狗。
榮國府早已是個外強中乾的空殼了。
她爹娘林之孝夫婦作為管事,自然看得最是分明。
因此,林之孝兩口子寧可讓她在怡紅院做個掃地燒水的粗使丫頭,也不願她去寶玉跟前出挑。
只盼著熬到歲數,開恩放出去配人。
可小紅心高氣傲,哪裡甘心一輩子做個默默無聞的下人?
如今被賈寶玉趕出怡紅院,她正愁前路茫茫。
眼前這位威名赫赫的瑞大爺,不正是整個賈家最粗的一根高枝嗎?
若是能攀上他……
小紅心思電轉,一個念頭瞬間湧上心尖。
想到這裡,她故作慌張的低下頭,眼神躲閃。
做出一副欲蓋彌彰的遮掩模樣。
連連搖頭,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輕顫。
「沒……沒有!回大爺的話,婢子沒被人打,是……是剛才夜黑路滑,婢子自己不小心在假山石上磕了一跤……」
說著,她還極不自然的將按在胸口的手放了下來。
卻又因為牽扯到痛處,忍不住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這一番動作。
既有忠僕受屈不肯言的委屈,又有欲語還休的破綻。
只是她這點心思,在賈瑞眼裡自然看的通透。
沉吟片刻淡淡道:「是不是怡紅院裡,有人悄悄溜進來了?」
「啊……」
小紅適時的抬起頭,臉上滿是「被戳中要害」的驚恐與慌亂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拼命搖頭。
仿佛受了天大的驚嚇,卻是一個字也不敢往外蹦。
一旁提著燈籠的西廠太監見狀。
厲聲喝罵道:「大膽!賈大人問你話,你竟敢支支吾吾?還不快如實道來!」
「公公饒命!瑞大爺饒命!」
小紅順勢「撲通」一聲重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落了下來。
她捂著胸口。
似乎是牽動了傷勢,劇烈的咳嗽了幾聲,小臉憋得通紅。
吞吞吐吐道:「瑞大爺明鑑……婢子……婢子是榮府的家生子,一家子的身契都在府里。
寶二爺是婢子的主子,婢子若是說了對主子不忠的話,連帶著爹娘都要一起遭殃,求大爺體諒婢子……」
賈瑞看著她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。
「起來說話。」
賈瑞語氣依舊淡漠。
「只要你和我說實話,今夜不管牽扯出什麼,我都能護著你。」
小紅聽了這句承諾。
臉上恰到好處的露出一抹掙扎之色。
最終咬著牙道:「瑞大爺在上,小紅原本絕不敢隱瞞大爺……」
「今晚,寶二爺他……他確實偷偷溜回了怡紅院。」
「婢子深知今夜娘娘省親非同小可,大爺您又親自帶人宿衛。」
「若是寶二爺被查出來,這可是欺君的大罪,不僅會害了榮國府,更會牽連娘娘和大爺您!」
「婢子苦苦規勸寶二爺,求他為了娘娘和大爺的體面趕緊離開。」
「誰知……誰知非但沒勸住,反被屋裡的秋紋、碧痕她們好一頓辱罵。」
「寶二爺更是惱了婢子多嘴,狠狠……在婢子心窩上踹了一腳,把婢子攆出了大觀園……」
說到這裡,她又撫著胸口。
咳嗽了兩聲,眼淚簌簌而下。
一旁的西廠太監和番子們聽聞賈寶玉竟敢偷偷溜回大觀園。
頓時個個臉色鐵青,殺氣騰騰。
小紅抹了一把眼淚,仰起頭看著賈瑞。
「婢子一向敬仰大爺的威名,婢子雖挨了打,被趕出怡紅院,也絕不敢做那等背主告密的不義之人!」
「只是……婢子思來想去,寶二爺這般行徑,實是危害整個家族,陷娘娘與大爺於危難之中。」
「婢子實在不能眼睜睜看著大禍臨頭,這才……這才不得不向瑞大爺陳情。」
「若是老太太、太太將來怪罪,婢子願以死謝罪!還請瑞大爺體諒婢子的一片苦心……」
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情動諸人。
既把賈寶玉的罪行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為了家族安危、為了賢德妃和賈瑞,不惜背負「罵名」的忠僕。
便是邊上的西廠番子、太監都暗自讚嘆:好一個忠心可鑑的丫頭!
賈瑞沉吟半晌,才緩緩開口。
「你做得很對,也是個明白人。」
他的目光落在小紅按著胸口的手上。
「胸口那一腳,可還撐得住?」
小紅聞言,心中不禁狂喜。
忙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的興奮。
「多承瑞大爺關心,婢子……咳咳……婢子還撐得住,已經無大礙了。」
「嗯。」
賈瑞點點頭。
「既然撐得住,便在前面帶路。你隨我一起去怡紅院。」
「啊?」
小紅聞言面露難色。
「大爺!婢子不得已向您陳情,在旁人眼裡已是背主不義。」
「若是這會子再跟著您大張旗鼓的去怡紅院,那……那秋紋、碧痕她們指不定怎麼編排我。」
「婢子死不足惜,可我那爹娘都在榮府當差,將來怕是在府里再無立足之地了!」
賈瑞淡笑道:「無妨。」
「過了今晚,你便不必再待在榮國府了,直接到我府上去當差。」
「至於你爹娘……想來只要我開口,老太太和二太太還不至於為難他們。」
「若是你爹娘在榮府幹得不痛快,日後大可一併來我府上做事。」
那林之孝夫妻被王熙鳳評為『天聾地啞』,也是那等實心做事、不善言辭的人。
而這小紅則是聰明機靈,連王熙鳳都稱讚有加。
稍稍調教敲打下,亦是個不錯的人才。
他如今府內三個丫頭。
晴雯嬌艷可人、香菱溫順忠心、柳五兒內怯柔弱。
皆不是管家理事的上佳人選。
因此賈瑞有意收了這機靈能幹的小紅。
賈瑞這幾句承諾收用她的話,話如同仙音一般砸在小紅的心頭。
她想不到自己今夜行險一搏,竟真的攀上了賈瑞這棵參天大樹。
要知道如今的瑞大爺,可以稱得上聖眷昭昭。
似之前那般拒御賜、打甄太妃臉的驚天大事,都沒受到什麼處罰。
跟著這樣顯赫的主子。
豈不比在這日薄西山、主子糊塗丫鬟跋扈的怡紅院裡受氣強上百倍千倍?
小紅心中狂喜。
原本被趕出怡紅院的頹唐與胸口的疼痛瞬間一掃而空。
再次重重跪倒在地,結結實實的給賈瑞磕了三個響頭。
「奴婢林紅玉,多謝瑞大爺再造之恩!自今往後,奴婢就是大爺的人,做牛做馬,結草銜環,死而無怨!」
「起來吧,跟著我走。」
賈瑞淡淡地應了一聲。
從她身旁擦肩而過時。
賈瑞忽然停住腳步。
微微偏過頭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。
不咸不淡的輕笑道:「你是個機靈的,不過……」
「下次在我面前,不必做那些把戲。有一說一,實話實說便行。」
小紅身軀微顫。
知道自己剛才那些自作聰明的手段,早被這位爺看得一清二楚!
她這才省得。
眼前這位瑞大爺,可是堂堂西廠千戶。
和那個只喜歡聽好話、喜歡丫鬟們哄著捧著的寶二爺,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主子。
在賈寶玉面前,只要會撒嬌小意、會做戲便能得寵。
但在賈瑞這等主子面前,唯有侍之以忠,奉之以誠,方能安身立命。
小紅慌忙起所有小心思。
恭敬道:「奴婢……謹遵瑞大爺教誨!」
賈瑞點點頭。
「去怡紅院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