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廠衙門。
魏進忠獨坐上首。
暗紫蟒袍垂落椅側,臉色比平日更冷了幾分。
堂中此刻並無旁人。
只有一名心腹太監立在近前,正壓低了聲音回話。
「廠公,如今西廠雖已被圍剿得七零八落,可皇上那頭,未必真肯一口氣裁了西廠。」
「若後頭西廠廠公之位懸而未定,叫旁人得了去,倒又是後患。依奴婢看,廠公需得趁著這個機會,把這西廠也牢牢拿在手裡才是。」
魏進忠聽得眉頭一皺。
冷冷道:「少在咱家面前繞圈子。你到底想說什麼,直說。」
那心腹忙又往前湊了兩步,四下看了看,方才把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奴婢私下打探到一件事。」
「昨兒夜裡……曹公公,偷偷去了城南一處西廠秘密據點。」
魏進忠聞言,眼神當即一冷。
「你說什麼?」
那親信見他動了怒,忙跪低了些。
「奴婢打探得極謹慎,曹公公夜裡獨自去見了西廠呂公公。兩人似在那處院落里密會了許久。」
魏進忠聽到「呂芳」二字,眸底已是殺機暗涌。
他如何不知曹正淳與呂芳那點舊交?
兩人年輕時,都曾在宮中底層熬過。
雖後來一個進了東廠,一個去了西廠。
表面上疏遠了,可舊情分總在。
他原本便一直忌憚曹正淳資歷老、手腕深。
如今這老東西竟敢在這等關頭,暗中和呂芳勾連……
這豈不是正給了他一個藉口?
魏進忠沉默片刻,方才陰沉沉開口。
「派人盯死曹正淳。」
「連他手下那些心腹,也一併盯住。」
「有任何異動,立刻來報咱家。」
那親信忙應了聲「是」。
魏進忠靠回椅背上,眼中寒芒一點點聚了起來。
西廠要滅。
曹正淳,也正好一併除了。
……
夜裡,神京城外。
離一座破敗古廟數里之外。
一處荒坡。
魏進忠立在坡頂,身後只帶著近百名絕對心腹的精銳番子。
人人身著黑衣,刀不出鞘。
不多時,一道黑影自廟方向疾掠而回,落地後單膝跪下。
正是一名輕功極佳的東廠探子。
「廠公。」
「屬下親眼所見,曹公公獨自一人,已入那廟中。」
魏進忠眯了眯眼。
「廟裡還有多少人?」
那探子忙道:「明面上只見西廠副廠督呂芳、鎮撫黃錦,還有幾名丐幫七八袋長老。其餘未見多少人馬。」
魏進忠聽罷,嘴角不由露出一絲冷笑。
「丐幫。」
「這幫叫花子,在江南時便和西廠勾勾搭搭。咱家還沒來得及收拾他們,等剿滅了西廠,定要找丐幫算帳。」
邊上一名心腹番子低聲問道:「廠公,咱們現在怎麼辦?」
魏進忠負手望向那座古廟,眼底殺意森寒。
「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。」
「將呂芳、黃錦,並曹正淳這吃裡扒外的老東西,一網打盡。」
邊上一名番子略一遲疑。
「廠公,西廠會不會有埋伏?」
魏進忠淡淡道:「西廠在神京城裡,大半人馬如今都縮在宮中護著皇上。剩下那點零星人手,也早被我東廠盯得死死的。」
「他們便是有心設伏,又從哪兒再湊出大股人馬來?」
說到這裡,魏進忠鼻中輕輕一哼,語氣里儘是自負與不屑。
「若真有大隊西廠番子出城,豈能瞞過我東廠的耳目?」
「眼下廟中不過呂芳、黃錦那幾個喪家之犬罷了。」
下一刻,魏進忠一揮手。
眾東廠番子當即借著夜色朝那破廟撲去。
……
古廟之中。
神像殘破,蛛網低垂。
唯正殿中央還燃著兩三盞昏燈,將滿地灰塵照得一片慘黃。
呂芳、黃錦、曹正淳幾人正立在殿中,似在低聲議事。
便在這時。
「轟」的一聲巨響!
廟門驟然被人從外撞開,碎木橫飛,煙塵四濺。
大批東廠番子魚貫而入。
頃刻間便把整座大殿圍得鐵桶一般。
魏進忠在心腹精銳擁簇之下,大步踏進殿中。
目光森冷,先掃過曹正淳,再掃過呂芳。
唇邊緩緩扯出一抹陰狠笑意。
「曹正淳。」
「咱家還真沒冤了你。」
「你勾結西廠,圖謀不軌,今夜正好將你們一併拿了,省得再費手腳。」
這番話殺氣騰騰,殿中東廠番子也隨之齊齊逼近一步。
誰知曹正淳與呂芳等人,臉上竟無半分慌亂。
呂芳甚至輕輕一笑。
自懷中取出一卷明黃捲軸,慢慢展開。
「到底是誰謀反,魏公公,不妨先聽完這道旨意再說。」
魏進忠臉色微變。
可還未待他發作,呂芳已然大聲宣讀起來。
那聖旨之上,列的赫然竟是東廠廠公魏進忠把持東廠、結黨營私、構陷忠良、私通外權、意欲亂政諸般罪名。
其後更點明,東廠副廠公曹正淳撥亂反正,協同西廠,共誅魏逆。
東廠其餘人等,凡不從逆者,既往不咎;若執迷不悟,與魏逆同罪,誅九族。
這一番讀完,廟中東廠諸人都不由得變了臉色。
誰也沒想到,呂芳手裡竟真握著一卷聖旨。
魏進忠也只在最初一瞬神色微沉,轉眼卻已冷笑出聲。
「呂芳,你倒真敢。」
「拿一卷偽詔出來,便想亂我東廠軍心?」
他一步踏前,袖袍一振,氣勁已微微鼓盪而起。
「給咱家殺了他們!」
「事後,自有太上皇下旨分說!」
這話一出口,殿中那些東廠番子也都回過神來。
他們本就是魏進忠多年養出來的心腹死士。
到了這一步,已經退無可退。
只要今夜能將西廠這幾人殺個乾淨。
便是隆武帝真曾下旨,後頭也不過是兩皇扯皮之事。
於是眾人齊齊暴喝,刀劍驟起,便要撲上。
可也就在這一瞬,廟外忽然響起一陣震天喊殺。
人聲、馬蹄聲、兵刃碰撞聲頃刻間從四下八方卷了過來。
竟似有大隊人馬,將整座古廟團團圍住。
一名守在外頭的東廠番子跌跌撞撞沖了進來。
「廠公!不好了!」
「外頭……外頭被大批丐幫的人圍住了!」
魏進忠神色終於一凜。
他立時便知,自己還是中了埋伏。
西廠的人馬雖然被盯住,但架不住丐幫為西廠所用。
竟調動大批人馬前來圍攻。
可他魏進忠終究不是尋常人物。
心頭雖驚,面上卻反倒更顯陰冷。
只緩緩抬起頭來,目光掃過呂芳、曹正淳幾人。
冷笑一聲。
「就憑你們這幾個加上些叫花子,也想殺咱家?」
話音未落,廟外一個聲音悠悠傳來。
「早聽說東廠魏進忠神功驚人。」
「今日,賈某有幸能見識見識。」
這話一落,一道白影已自廟門外電射而入。
所到之處,血光驟起。
守在門邊的東廠番子甚至連刀都未來得及抬起,便已紛紛慘叫著倒飛出去。
白影落定,正是賈瑞。
他這般自廟外殺入,一路如入無人之境。
竟叫滿殿東廠番子都不由心頭一寒。
這時,曹正淳也緩緩踏前一步。
雙手攏在袖中,看著魏進忠,仍是一副和氣生財的笑模樣。
「魏公公,束手就擒吧。」
「念在你我多年同僚情分上,咱家說不定還能替你求一條活命的路。」
魏進忠聽到這話,眼底殺意陡然暴漲。
「你做夢!」
這一聲落下,他周身氣勢轟然爆開!
只見其暗紫蟒袍無風自鼓。
四下燭火竟被那股詭異氣勁逼得齊齊向外一偏。
整個人如同一個不斷吞吸周遭氣流的黑洞一般,陰寒而恐怖。
殿中眾人只覺呼吸一滯,胸口都似被人重重壓了一塊大石。
顯然,這便是魏進忠壓箱底的絕學。
曹正淳被那氣場籠罩,面上卻不見半分驚色。
只淡笑一聲。
「魏公公。」
「這幾年,咱家其實早就想試試你這身本事了。」
話音才落,他那團和氣笑容也微微一收。
下一刻,身上氣勢陡然拔起。
只聽骨節輕鳴,衣袍獵獵。
一股至剛至陽、雄渾磅礴的勁力自他體內層層湧出。
正是曹正淳苦修多年的天罡童子功。
一陰一陽,兩股絕頂氣勢,在這殘破古廟中轟然對峙。
燭火亂搖,神像上塵灰簌簌而落。
賈瑞隨手一掌,將幾名想趁亂撲來的東廠番子拍得筋骨盡碎,屍身橫飛了出去。
這才微微退後半步,站在一旁,負手而立。
饒有興致的看著殿中央那兩名東廠巨閹之間的對峙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