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府大牢。
門前幾個牢卒正靠著牆根打盹。
忽聽得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。
才抬頭去看,便見一隊白紋飛魚服的西廠番子已到了跟前。
為首之人玄色披風,腰懸長劍,眉目冷峻,正是賈瑞。
牢頭原還想上前喝問兩句。
待看清那飛魚服和西廠腰牌,腿肚子便先軟了三分。
再聽李大嘴冷冷一聲:「西廠辦事,開門。」
那牢頭臉色立時煞白,哪裡還敢多言,忙不迭跪了下去。
「開門!快開門!」
鐵鎖嘩啦啦響起,大牢木門被慌忙推開。
一股陰濕腐臭之氣撲面而來。
熏得李大嘴都忍不住皺了皺眉。
「大人,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。」
賈瑞神色不動。
只淡淡道:「帶路。」
那牢頭弓著腰在前頭引路。
一路上牢中囚犯聽見動靜,紛紛從草蓆、破被中抬起頭來。
(請記住 101 看書網體驗佳,101𝘬𝘬𝘴.𝘤𝘰𝘮輕鬆讀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有人看見西廠番子的飛魚服,嚇得立刻縮回暗處。
也有人拖著鐵鏈爬到欄邊,低聲喊冤。
只是賈瑞連眼角也未曾掃過去。
眾人沿著陰暗甬道一路往裡,終於到了死牢最深處。
鐵欄之後,一人被粗重鐵索鎖在石柱上。
那人身形極其魁偉,縱然低垂著頭,仍看得出肩背寬厚如山。
身上囚衣早已被血浸透,肩背四肢還插著幾截未拔淨的弩箭斷簇。
琵琶骨處兩隻精鋼鉤深深穿入,手腳皆是重鐐。
唇色發黑,顯然劇毒未清。
可胸膛起伏之間,氣息仍沉重得可怕。
像一頭被鐵鏈鎖住的猛虎。
牢頭小心翼翼道:「大人,這便是武鬆了。此人凶得很,諸位可千萬……」
話未說完,鐵欄內那人忽然抬起頭來。
一雙眸子在昏暗火光下冷冷睜開。
竟似猛虎夜視,寒光森然。
那牢頭嚇得聲音一哆嗦,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李大嘴上前一步。
笑道:「武都頭,你今日運道來了。這位是我們西廠副督主賈大人,聽說你被陸名臣那狗官冤枉,特來放你出去。」
武松目光越過李大嘴,落在賈瑞臉上。
半晌,他忽然冷笑一聲。
聲音嘶啞,卻仍有一股說不出的兇悍。
「府衙吃人,豪族殺人,廠衛又能是什麼好東西?」
他盯著賈瑞,眼中無半分求生之色,倒像隨時要撲上來咬人。
「你們若是來取口供的,少費唇舌。武松殺了便是殺了,沒什麼好賴。」
賈瑞淡淡一笑。
「我不是來審你的。」
「我是來放你的。」
武松聞言眸光微微一動。
「你要我做什麼?」
賈瑞道:「當然是去殺人。」
武松聽了,忽然咧嘴一笑。
那笑意帶著血腥氣,倒像猛虎露出獠牙。
「只要能殺陸名臣、西門昭,武松這條命,從此便給你。」
賈瑞微微點頭:「開鎖。」
老邢當即揮手。
兩個番子上前,以鑰匙打開鐵欄,又替武松解開手腳重鐐。
青雀遞上一枚藥丸。
「這是解你體內毒性的藥。」
武松看了她一眼,也不多問,仰頭吞下。
老邢親自上前,替他拔去弩箭斷簇和琵琶骨上的精鋼鉤。
那鉤子帶出兩股黑紅血水,尋常人受此一下早已慘叫昏死。
武松卻哼都不哼一聲。
李大嘴看得暗暗咋舌。
「這漢子當真是鐵打的不成?」
鐵鏈一落,武松身子微微一晃。
眾人都以為他毒傷未愈,氣力不支。
誰知下一瞬,他猛然抬臂,一拳便朝賈瑞轟來。
這一拳來得突兀至極。
死牢中火把被拳風一壓,竟齊齊往後一伏。
那低沉拳嘯,竟似虎嘯穿林,震得牢牆都嗡嗡作響。
李大嘴嚇得往後一縮。
賈瑞卻只抬起一隻手,單掌迎了上去。
「砰!」
拳掌相交。
腳下青石微微一震,旁邊鐵欄都跟著嘩啦作響。
賈瑞紋絲不動。
武松卻被震得退了半步,眼中第一次露出一絲驚色。
他雖然中毒帶傷,只剩五六成氣力。
可這試探一拳,尋常宗師也接不得。
眼前這西廠副督主卻輕描淡寫便接住了,連衣角都未亂一分。
賈瑞收手,淡淡道:「力氣不錯。」
「可惜毒未清,傷未愈,比那花和尚差了不少。」
武松盯著他看了片刻。
忽然低聲道:「你們西廠,已經拿到那狗官貪贓枉法的證據了?」
賈瑞眉尖微微一挑。
「證據?」
他淡淡一笑。
「我西廠拿人,只需要一個理由,你這樁事就是一個理由。」
說罷,轉身便往外走去。
武松站在原地,竟微微怔了一下。
他自認也算凶強蠻橫。
兄長被害,便敢一人殺進西門府。
打死打殘百餘護院,連五品宗師境的方震山也一拳打死。
可面對陸名臣這等一州知府,他下意識仍想著訴諸府衙、翻案伸冤。
縱然最後被圍殺人,也不過是血勇激憤。
卻不曾想,這賈瑞身為朝廷廠衛。
竟比他這等殺人不眨眼的兇徒還要肆無忌憚。
一句「我西廠拿人,只需要一個理由」。
何等霸道,何等不講理。
武松忽然想起曾聽過賈瑞的傳聞。
在江南一口氣屠了江南第一世家甄家滿門。
當時他只當是市井傳言添油加醋。
如今看來,未必是假。
武松咧了咧嘴,拖著傷體跟了上去。
心中暗道:這世道,當真是官比匪凶。
……
青州府衙,後堂。
一張黃花梨圓桌上擺著茶盞。
青州知府陸名臣坐在主位,身上穿著一件湖色常服。
面容清瘦,頷下三縷短須,看著是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。
他對面坐著的,正是西門家家主西門昭。
西門昭年過五旬,臉色陰沉,眼底滿是怨毒。
兒子西門青被武松當場殺死。
西門府又被血洗,他這兩日幾乎咬碎了牙。
「知府大人,那武松殺我兒,屠我西門府護院百餘人,連韓供奉都折在他手裡。此人若不早日處斬,我西門家上下,寢食難安!」
陸名臣端起茶盞,慢慢呷了一口,神色從容。
「西門兄不必憂心。」
「那武松縱然猛如虎,如今也不過是籠中困獸。」
「本官已給他定下殺嫂、屠府、私通山賊、襲擊官兵幾條死罪。」
「兩日後菜市口一刀落下,任他有通天本事,也不過一顆人頭。」
西門昭仍不甘心。
恨聲道:「可那廝在青州頗有些薄名,府衙捕盜營里也有人敬他。恐遲則生變……」
陸名臣放下茶盞,淡淡一笑。
「西門兄也是做大事的人,怎還這般沉不住氣?」
「武松是要死的。可死之前,總要把罪名坐實。否則外頭那些愚民,只怕又要替他喊冤。」
說到這裡,他話鋒微微一轉。
「倒是西門兄先前許下的事,可別忘了。」
「隗樹灣周家莊那兩千畝良田,本來鬧得那般厲害。若不是本官替你定了個聚眾抗稅、私通山賊的罪名。
又請雷節帥那邊派兵馬司的人夜裡走了一遭,哪裡能這般順利入你西門家的手?」
「如今田契既已進了你西門大老爺的櫃中,說好的分潤銀子,也該安排了。」
西門昭聽了,忙擠出幾分笑來。
「知府大人放心,我西門家豈是忘恩負義之輩?」
說著,便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,雙手奉上。
「這裡先是一萬兩,算小弟一點心意。後頭等周家莊那些田地徹底轉到我西門家名下,剩下那份銀子,自會一文不少,送到大人和雷節帥那邊。」
陸名臣接過銀票,看了一眼,臉上笑意便更深了些。
「西門兄果然是明白人。」
「青州這地方,士紳豪族、府衙兵馬,本就是一榮俱榮。只要大家把帳分明了,何愁沒有富貴日子?」
西門昭連連稱是。
只是他心中想起死去的兒子,仍是恨意難平。
正要再說兩句,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慘叫。
緊接著,便是兵刃落地聲、桌椅翻倒聲。
陸名臣眉頭一皺。
沉聲喝道:「外頭何事喧譁?」
話音未落,後堂門忽然「砰」的一聲,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。
賈瑞披著玄色披風,大步而入。
老邢、李大嘴並一眾西廠番子緊隨其後,白紋飛魚服在燈火下泛著冷光。
而在賈瑞身側,赫然還站著一個滿身血痕、氣息沉重的魁偉男子。
正是那武松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