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軍大帳內,燈火通明。
雷鎮穿著常服坐在主位,案上攤著青州兵馬大營布局圖。
下首則坐著那白蓮教的洪長老及一眾親信將校。
正商議幾日後,綠林人馬入營整編圍殺之事。
千戶王林先開口道:「節帥,那幫綠林賊寇向來桀驁不馴。若到時候不肯乖乖繳械入校場,反倒當場作亂,咱們恐怕也要折損不少人馬。」
雷鎮冷哼一聲。
「本帥養兵數萬,難道還怕一群山賊?」
「若他們肯繳械,自然最好。若敢違抗軍令,便以抗拒朝廷招安之罪,當場剿滅。」
他說到這裡,眼神一冷。
「到時奏報朝廷,便說青州綠林假意受招安,實則反叛,本帥平亂,西廠治罪。」
王林忙笑道:「節帥英明。」
這時洪先生忽然淡淡笑道:「節帥倒也不必太過擔心。」
雷鎮轉頭看他:「先生何意?」
洪先生道:「梁山那邊,剛秘密派了人來。」
此言一出,帳中眾人皆是一驚。
雷鎮眸光一動:「梁山?」
梁山乃青州第一大山頭,兵馬號稱三萬。
此時派人來,怕是不同尋常。
洪先生含笑道:「那頭領宋姜說了,梁山並不願受西廠招安。只是眼下形勢所逼,不好明面反對。若節帥願意給他一條前程,他願暗中投向節帥。」
雷鎮臉上頓時露出喜色。
「好!」
「梁山若肯歸附,本帥便等於握住青州綠林半壁。」
洪先生又道:「到時可讓梁山配合節帥,於整編之日內外夾擊。」
「先除二龍山、九華山,再殺賈瑞。如此一來,西廠招安盡敗,節帥卻有平亂大功。」
雷鎮聞言,興奮得一拍案。
「天助我也!」
「傳話給宋姜,只要他誠心歸附,本帥事後定向朝廷請封,至少許他一個三品參將指揮使,統領青州綠林!」
帳中眾將頓時紛紛稱賀。
唯有洪先生垂眸一笑,眸底掠過一絲幽光。
正此時,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隱隱喊殺聲。
雷鎮眉頭一皺。
「何人在中軍大帳外喧譁?」
王林也愣了愣,正要出去查看。
便見一名親衛跌跌撞撞衝進帳來,臉色煞白。
「節帥!不好了!」
雷鎮怒道:「慌什麼?」
那親衛喘得幾乎說不出話。
「大營……大營轅門失守!槍棒營總教頭林沖帶人反了!」
「還有西廠……西廠的人也殺進來了!」
「他們說……說節帥勾結白蓮教,謀害欽差,西廠奉旨前來平叛!」
帳中眾人臉色齊齊大變。
王林更是失聲道:「林沖?那窩囊廢敢反?」
雷鎮猛然站起,臉色鐵青。
「賈瑞!」
洪先生身形微微一震,眼底也終於閃過一絲驚疑。
他沒想到,西廠竟來得這般快。
今晚便直接帶人殺到了中軍。
這位西廠副督主,果然比傳聞中更狠。
雷鎮厲聲喝道:「傳令各營,立刻合圍中軍,剿滅叛賊!」
那親衛面色慘白:「節帥,軍令……軍令傳不出去了!」
「中軍外已被綠林賊寇圍住了!」
雷鎮怒不可遏,一腳踹翻案幾。
「廢物!」
「這是本帥的青州大營,竟叫一群山賊殺到中軍帳外,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!」
洪先生緩緩起身。
低聲道:「節帥,眼下不是動怒的時候。刀盾護衛營尚在,只要護住中軍大帳,外營終究會反應過來。到時候七萬大軍一動,賈瑞必死無疑。」
雷鎮深吸一口氣,眼中殺意暴漲。
「走!」
……
中軍大帳之外,已是火光重重,喊殺震天。
三千刀盾精兵護在大帳四周。
重盾相連,長刀如林,形成一個鐵桶似的護衛圈。
這些人皆披精鐵重甲,頭盔壓面,只露出一雙雙森冷眼睛。
盾牆向前一推,尋常刀槍砍上去只迸出火星。
便是西廠連弩,也難以洞穿他們的厚甲重盾。
二龍山人馬已與其狠狠撞在一處。
山賊勝在兇悍靈活,刀盾營勝在甲堅陣穩。
一時間,血肉橫飛,慘叫不絕。
二龍山幾個悍匪縱身撲上,斬翻一名刀盾兵,卻立刻被後頭長刀劈中,倒在血泊里。
又有一隊山賊試圖繞到側面,才沖近幾步,便被盾牆後刺出的長矛捅翻。
崔紅鶯在前方雙刀翻飛,連斬數人。
可見那刀盾營陣勢沉穩,也不由暗暗心驚。
這些確非清風山那等烏合之眾。
這是雷鎮真正壓箱底的親衛私軍。
雷鎮披甲出帳,見中軍已被圍困,臉色難看至極。
他身旁洪先生與王林並一眾親信將校簇擁而出。
雷鎮隔著盾陣厲聲喝道:「西廠假冒聖意,勾結綠林賊寇,夜襲青州兵馬司大營,形同造反!」
「速速調集大營兵馬,剿滅叛賊!」
旁邊的親衛統領急聲道:「節帥,敵人已隔斷中軍內外,傳令兵出不去!」
雷鎮勃然大怒:「那便殺出去!」
「本帥平日裡養你們,難道是叫你們在此等死的麼?」
就在此時,外圍攻勢忽然向兩邊一分。
賈瑞策馬而出。
身後老邢、李大嘴、武松、林沖等人盡皆在列。
老邢催馬上前。
高聲喝道:「西廠奉旨招安青州綠林,節度使雷鎮勾結白蓮妖人,違抗聖旨,意圖謀害欽差,罪當族誅!」
「爾等皆為朝廷兵馬,速速放下兵刃,莫與雷鎮同流合污!」
此話一出,刀盾營中頓時起了一陣細微騷動。
謀害欽差,勾結白蓮。
這罪名太大。
若是真坐實了,雷鎮死不死且不說,他們這些親衛也難逃干係。
雷鎮身旁的親衛統領立刻怒喝:「不要聽他們妖言惑眾!」
「西廠勾結綠林賊寇,夜襲朝廷大營,他們才是反賊!」
雷鎮亦厲聲道:「殺了這些叛賊!」
「殺一名西廠番子,賞銀百兩。殺了賈瑞者,官升三級,賞銀萬兩!」
重賞之下,刀盾營原本動搖的氣勢又被硬生生壓了回去。
這些人本就是雷鎮親衛,平日裡多受賞賜。
再加上洪先生這些年暗中安插了不少白蓮教骨幹進去,早已與雷鎮休戚相關。
三千刀盾兵齊齊怒吼一聲,盾陣向外推進。
鐵甲碰撞,長刀出鞘,殺氣如牆。
這時,一騎暴喝一聲,已從賈瑞身旁飛掠而出。
白馬青袍,亮銀長槍。
正是林沖。
他一槍刺出,槍尖如寒星破夜,瞬間點在一名刀盾兵胸前。
那刀盾兵身披精鐵護甲,可林沖這一槍卻如刺薄紙。
「噗」的一聲。
槍尖穿甲透體,直接洞穿胸膛。
林沖手腕一抖,那屍體便被甩飛出去,砸倒後頭兩名盾兵。
下一瞬,他已殺入陣中。
長槍在他手中,竟似活了一般。
時而如毒龍出洞,直破盾縫。
時而如白蛇翻江,橫掃膝踝。
時而又如梨花亂落,槍影點點。
專刺咽喉、面門、腕骨這些重甲遮不住的地方。
一個雷鎮親衛校尉怒喝著持盾撞來。
林沖不退反進,槍桿一點盾面,借力騰身而起,人在半空中一槍下扎,正中那校尉後頸。
又一名江湖高手從旁偷襲,雙刀快如疾風。
林沖看也不看,槍尾一挑。
先震開雙刀,隨即槍尖回卷,從對方眉心穿入。
鮮血順著亮銀槍桿滴落。
林沖一人一槍,竟硬生生在刀盾營中撕開了一條口子。
他這些年一忍再忍,忍雷洪欺妻,忍王林辱身,忍雷鎮打壓,忍前程無路。
那一腔鬱氣,今夜終於盡數化作槍鋒。
槍出如雷,槍落見血。
每殺一人,林沖眸中的沉鬱便少一分,鋒芒便盛一分。
武松看得熱血沸騰。
忍不住喝道:「林教頭好槍法!」
崔紅鶯亦暗暗心驚。
「這林教頭平日裡若是這般鋒利,誰還敢欺到他頭上?」
賈瑞淡淡道:「有些人刀藏得越久,出鞘越利。」
他說完,看向武松。
「武松。」
武松早已按捺不住,聞言咧嘴一笑。
「該我了。」
他狂喝一聲,提著厚背鋼刀便沖了上去。
三百西廠緹騎緊隨其後,如黑色怒潮。
順著林沖撕開的缺口,狠狠撞入刀盾營中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