碼頭之上,海風正急。
甲板邊。
西洋商人與碼頭苦力都已停了手中活計。
人人望著船梯處的動靜。
那西洋商人首領見甲板上的金髮女子現身,臉色頓時一變。
忙上前幾步。
先用真真國的西洋話,向那女子極恭敬的說了一句什麼。
那話音拗口,碼頭上眾人自然聽不明白。
只瞧見他神情緊張,姿態謙卑。
不由都暗暗疑惑。
這金髮女子究竟是什麼身份?
正當眾人驚疑之際,。
那西洋商人首領又懷中取出一卷封得極嚴的牒文。
雙手捧著,遞到賈瑞跟前。
他又轉成生硬的大夏話。
急急道:「這位大人,請您看清楚。」
「這位乃是我真真國奧黛麗公主殿下,奉我國王命,隨貢船前來貴國,參加萬邦朝貢大典。」
「公主殿下仰慕東方大夏風物,想趁大典未開之前,先遊歷貴國海港城池,所以沒有立刻讓禮部官員陪同。」
「公主殿下身份尊貴,還請大人莫要無禮。」
此話一出,碼頭上圍觀眾人頓時一片低低譁然。
「公主?」
「這番邦女子竟是西洋真真國的公主?」
「怪不得這般氣度……」
……
賈瑞接過牒文,展開一看。
那牒文上用大夏文字與真真國文字並列寫就。
紙質厚重,邊角燙著異國王室紋章。
下方不但有真真國王印,又有大夏禮部驗過的紅印,旁邊還有市舶司入港牌記。
文中寫明,真真國王女奧黛麗隨貢船入大夏。
預備前往神京,參加萬邦朝貢大典。
賈瑞眉頭微皺。
怪不得這西洋女子敢擋西廠緹騎。
原來並非尋常商船護衛,而是一國公主。
若只是尋常商人,拿了也便拿了。
可真牽扯到萬邦朝貢大典,事情便麻煩了幾分。
這萬邦朝貢大典,乃是當今朝廷為了彰顯大夏海晏河清、萬國來朝,特意舉辦的一場盛典。
其中更暗含了隆武帝和太上皇之間爭奪正統威望之意。
他此時若強闖這真真國貢船,自然無人攔得住。
那奧黛麗公主的劍法雖不俗,也絕非他對手。
可如今滄浪港上各國商旅雲集。
眾目睽睽之下。
他若硬闖貢船,難免被人拿去做文章。
大夏朝堂那些官員士大夫,平日裡對內爭權奪利毫不手軟。
對外卻最愛講什麼天朝體面、邦交禮儀。
若叫太上皇一黨借題發作。
隆武帝與萬貴妃那裡也未免被動。
賈瑞沉吟片刻。
將牒文合起,遞還給那西洋商人首領。
「貴國船上幾人乃白蓮邪教餘孽,在我大夏謀逆造反,蠱惑藩王,意圖伏殺欽差。」
他聲音不高,卻清冷如鐵。
「這等罪行,便是逃到天涯海角,我西廠也要拿人。」
「你去告訴你們公主殿下,我西廠只抓賊犯,抓完便走,絕不擾你真真國貢船。」
那西洋商人首領聽懂了大半。
忙轉身對那奧黛麗公主用真真國話嘰里咕嚕說了一通。
躲在奧黛麗公主身後的蘇氏見狀。
眼珠微轉,立刻擺出一副淒楚模樣。
扶著船舷,顫聲道:「公主殿下明鑑,小女子不過滄浪城中一介良家婦人。只因家中得罪了西廠,便被他們羅織罪名,害得家破人亡。」
「如今小女子無處伸冤,只得帶幾個家僕出逃,求公主殿下庇護一二。」
她說得情真意切,眼中淚光盈盈。
倒真有幾分受盡委屈、走投無路的可憐模樣。
旁邊那西洋商人首領聽得一頭霧水。
正要替她向奧黛麗公主轉述。
誰知那奧黛麗公主卻忽然抬手止住他。
她望向蘇氏。
竟用一口流利的大夏語緩緩道:「夫人不必狡言飾詞。」
蘇氏頓時臉色一僵。
碼頭上眾人也是一怔。
誰也沒想到,這位真真國公主竟然會說大夏話。
而且字句清楚,甚至還帶著幾分雅致腔調。
奧黛麗目光落在蘇氏身上。
淡淡道:「我方才在甲板上,已遙遙聽見你與隨從說話。」
「你自稱長老,身邊這幾名所謂家僕,步履穩健,呼吸綿長,袖中又藏短刃暗器,絕非尋常人家僕從。」
她微微一頓,又看了一眼蘇氏雖作婦人打扮、卻仍難掩的精明眼神。
「況且尋常良家婦人逃難,怕是沒能力在倉促逃命時,叫屬下買通異國貢船艙位。」
「所以,你不是普通婦人。」
「至少,不是你口中那等無辜婦人。」
蘇氏臉上血色微微一退。
她原以為這西洋公主不過是個身份尊貴,涉世未深的毛丫頭。
沒想到對方不但精通大夏語,還能從幾處細節里看破她身份不凡。
一時之間,她竟被堵得說不出話來。
奧黛麗卻又轉頭看向賈瑞。
「這位大人。」
她的大夏語雖略帶異域音調,卻頗為流利。
「我承認,這位夫人身份不尋常,也許確是貴國通緝之人。但她既然花錢登上我真真國貢船,便暫歸我船庇護。」
「至少在她下船之前,我有義務保護她不受侵犯。」
賈瑞蹙眉道:「你要保護謀逆之人?」
奧黛麗搖頭道:「我不是護她謀逆之罪。我護的是我真真國貢船的規矩,也是貴國禮部承認的邦交禮節。」
她目光清亮,語氣淡然。
「我是真真國公主,奉國王之命,來參加貴國萬邦朝貢大典。按照兩國禮節,不管閣下是什麼身份,都不能強闖我的船。」
「這些禮節,便是在我們西洋諸國,乃至你們口中的蠻夷之地,也要恪守。貴國自稱天朝上國、禮儀之邦,莫非反倒還不如我們?」
說到這裡,她微微揚起精緻的下巴。
「華夏古語有云:禮之用,和為貴。使臣有節,賓旅有儀。貴國典籍既這樣教人,難道大夏官員自己反倒不守麼?」
這番引經據典的話一出,碼頭上一片譁然。
此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。
有滄浪城本地百姓,有碼頭苦力,有高麗、琉球等各國商旅,也有一些穿著長衫的本地士子。
甚至還有幾名市舶司小吏遠遠站著,探頭探腦的觀望。
一方是大夏凶名赫赫的西廠,一方是萬里而來的異國公主。
這等熱鬧,在滄浪港上可不多見。
有人低聲道:「這西洋公主好生厲害,竟連咱們大夏典籍也懂。」
又有人道:「廠衛雖凶,可遇上這等邦交禮儀之事,只怕也不能蠻來。」
「是啊,萬邦朝貢大典將至,若鬧出西廠強闖貢船的事,朝廷顏面怕也不好看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