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姐、尤氏等人不甚擅詩,便坐在旁邊含笑看著。
尤三姐起初還嫌吟詩作對太過文縐縐的。
聽到後來,見黛玉、湘雲、探春幾人爭得熱鬧。
佳句迭出,也漸漸聽出了興味,忍不住拍案助興。
尤二姐卻只是含笑坐在一旁。
她雖不似妹妹那般張揚爽烈,心底卻也素來自負姿容。
今日隨尤氏來到這威遠伯府。
除了赴宴敘親,未嘗沒有幾分想藉此親近賈瑞、攀一攀這伯府門第的心思。
可此時放眼席間。
只見寶釵、黛玉、湘雲、探春個個姿容不俗。
及至聯起詩來,更是才思敏捷,出口成章。
尤二姐素來所倚仗的,不過一副花容月貌。
如今置身這滿座群芳之間,才覺縱有顏色,也未必便能勝人。
一時間,她臉上的笑意雖仍溫柔,心底卻不免生出幾分微微的自慚來。
賈瑞坐在群芳之間。
看著這幾個鍾靈毓秀的女子逞嬌鬥巧、才思泉涌。
眼前又是花影滿亭,衣香鬢影。
他不覺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亭外,朝堂波詭雲譎,江湖殺機四伏。
亭內,卻是春風和暖,滿座嬌顏。
賈瑞原以為自己正如惜春感知的那般,只是個魂穿異界的他鄉人。
縱然身在其中,心裡總隔著一層。
可到了此時此刻。
聽著滿亭笑語,看著眼前這些鮮活明媚的面容。
那層若有若無的疏離,也在不知不覺間淡了下去。
這一方紅樓世界。
終究已將他捲入其中,再難分割。
……
酒席上。
黛玉、湘雲、探春幾個還在你一句、我一句。
直將這一首即景聯詩續得花團錦簇。
到了後來,眾人都漸漸停了口。
只剩湘雲與探春兩個不肯服輸。
你來我往,竟連喘息的工夫也不肯留。
越聯越急,到了末了。
皆已臉頰泛紅,氣息微促。
卻仍是誰也不肯先停。
寶釵在旁瞧著,又是好笑,又怕她們當真爭得喘不上氣來。
忙抬手止住。
「好了,好了。」
「你們兩個也該消停些了。再聯下去,詩還未完,人倒先累倒了。」
湘雲早已笑得沒了力氣。
索性往寶釵懷裡一伏,摟著她的腰笑個不住。
「啊呦,我竟是再也不能了。」
黛玉在一旁以帕掩唇,眼中滿是促狹。
「你這瘋丫頭,原來也有才盡氣短的時候。」
「我還當你腹中詩句取之不盡,今日總算看見你喘不上氣來了。」
湘雲聽了,直起身子。
喘著氣笑道:「我這哪裡是在作詩,分明是在搶命呢。」
眾人聞言,又是一陣大笑。
湘雲忽然像想起什麼,猛的轉頭,伸手指向一旁的賈瑞。
「不對!」
「我們幾個在這裡搶死搶活,瑞大哥卻端著酒杯,一聲不吭,倒像個沒事人似的。」
「你從前在這園子裡,隨口便能吟出『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勝春朝』那等好句。如今我們都作了,偏你躲在一旁,世上哪有這樣的便宜事?」
「今日斷不能放過你!」
此言一出,眾女頓時紛紛附和。
「正是。」
「瑞大爺也該作一首才是。」
「咱們這麼多人都開了口,哪有主人家獨自偷懶的道理?」
一時間,滿亭目光都落在賈瑞身上。
賈瑞心裡卻是一陣發虛。
若叫他當著這一群才女的面再來一首,少不得又要搬前人詩句充數。
這等剽竊揚名之事,他實在不想做。
當下只得擺手笑道:「諸位姑娘放過我吧。」
「我腹中那點墨水早已掏空,實在作不出來。」
語氣酸溜溜道:「他在咱們跟前自然不會。」
「可我聽程姐姐說,當日在浙江莫干山上,為了某位絕色女子,某人不但一人一劍闖入人家宗門,連詩文佳句也是張口便來,仿佛取之不盡似的。」
她眸光落在賈瑞身上。
意味深長道:「怎麼在我們姐妹面前,反倒一句也沒有了?」
「可見不是不會,只是不肯罷了。」
眾女聞言,頓時目光灼灼看向賈瑞。
竟還有這等事?她們卻是沒聽說過。
湘雲當即拉住黛玉問道:「林姐姐,瑞大哥在那莫干山上究竟作了些什麼詩?」
「你既聽那程姐姐說過,快吟給我們聽聽。」
黛玉臉上原還帶著幾分醋意。
可一想起程淮秀轉述的那些詩句,眼底卻不由浮出異彩。
她略一沉吟。
緩緩吟道:「趙客縵胡纓,吳鉤霜雪明。十步殺一人,千里不留行……」
又道:「飛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銀河落九天。」
「長風破浪會有時,直掛雲帆濟滄海。」
「會當凌絕頂,一覽眾山小。」
……
一句句或豪烈縱橫,或氣象萬千,聽得簪花亭內漸漸安靜下來。
尤三姐雖不精詩文,卻最愛那等縱橫豪烈之氣。
聽到「十步殺一人,千里不留行」,早已眼中放光。
湘雲更是連酒杯都忘了放下,只睜大眼睛聽著。
香菱手忙腳亂的提筆,將那些詩句一句句記下。
此刻再望向賈瑞時。
那雙清柔眸子裡,已滿是毫不掩飾的愛慕。
她這些日子正痴迷詩文,愈發知道真正的佳句何等難得。
卻不曾想自家大爺平日裡看著只知練武辦差,胸中竟藏著這般驚天動地的才情。
黛玉又緩緩吟道:「君不見,黃河之水天上來,奔流到海不復回。」
「人生得意須盡歡,莫使金樽空對月。」
「大江東去,浪淘盡,千古風流人物。」
……
數首佳句吟盡,滿亭竟一時無人說話。
便是不通詩文的鳳姐、尤氏等人,也聽得出這些句子氣魄非凡。
過了片刻。
湘雲方猛的拍案道:「瑞大哥,你往後定要教我作詩!」
「你若不肯,我便日日來纏著你,叫你連西廠衙門也去不成。」
探春也滿眼欽服。
「這樣的詩才,若走科舉文道,只怕同樣能震動天下文壇。」
寶釵看著賈瑞。
語氣吃味道:「原來你不是不會,只是藏得深。」
「今日若不是林妹妹揭了底,我們還不知要被你瞞到什麼時候。」
「當真……日後得好好『審審』你。」
賈瑞想不到自己在那蘭台閣化詩為劍之事,竟已傳到這裡。
此時被滿亭女子目光灼灼盯著。
只覺比面對朝堂群臣、江湖群豪還要難熬。
這些詩句雖好,卻終究不是他的。
偶爾借來應急也便罷了。
真叫他靠這些詩文博取才名,卻是有些太不要臉了。
他只得輕咳一聲,站起身來。
「諸位慢慢喝酒。」
「我衣裳上沾了些酒氣,先去更一更衣。」
說罷落荒而逃去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