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紈聽了,心中頓時一片冰涼。
她又膝行兩步,轉向賈母。
「老太太,咱們府里還有許多世交故舊。求老太太派人去幾家勛貴老親府上問一問,哪怕只請他們在聖上面前說一句,暫緩用刑也好。」
賈母張了張口,還未說話。
王夫人已經沉著臉開了口。
她如今掉了幾顆牙,說話雖有些含混,語氣卻仍刻毒冷漠。
「你父親犯的是科場舞弊的大罪,連太上皇和皇上都驚動了。這個時候,誰敢替他說情?」
「咱們榮府如今本就艱難,你還想把這一家子都拖下水不成?」
李紈難以置信的看著王夫人。
王夫人卻依舊冷然道:「你既嫁進榮府,便該先替榮府著想,也該替蘭哥兒想想。」
「若因你娘家的事牽連到府里,寶玉的前程怎麼辦?蘭哥兒又怎麼辦?」
「依我說,這些日子你只管待在稻香村,不許再往外奔走,更不許打著榮府的名頭四處求人。」
她頓了頓。
又冷聲道:「若李家當真被定了罪,為免牽連,便是讓你暫回娘家,也未嘗不可。」
「太太!」
李紈如遭雷擊,臉上一瞬間沒了血色。
所謂「暫回娘家」,說得好聽。
實則便是要將她休了出去,與榮府切割。
她守寡多年,在榮府謹小慎微。
替賈家撫育賈蘭,從未做過半點有損門楣的事。
如今父親才剛出事,王夫人竟已動了將她趕回李家的心思。
寶玉也在一旁急忙道:「大嫂子,你可千萬別給咱們府里惹禍。」
「我聽人說,科場舞弊是欺君大罪,鬧大了說不定還要誅連族人。咱們如今好容易才安穩幾日,可不能再出事了。」
鳳姐站在一旁,聞言不由撇了撇嘴。
這母子兩個說得冠冕堂皇,歸根結底,不過是怕受牽連罷了。
從前李家尚有聲望,李守中又是國子監祭酒。
榮府逢年過節少不得親熱來往。
便是那賈寶玉,也曾托李守中之便。
延請過名師指點,去國子監上過幾天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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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李家才露出敗相,便恨不得立刻撇得乾乾淨淨。
當真是世態炎涼得很。
只是鳳姐如今自己也處境微妙,且此事牽扯甚大,終究沒有開口。
李紈不理王夫人,只滿含希冀的看向賈母。
賈母卻只閉了閉眼,長長嘆了一聲。
「你太太的話雖重,卻也不是全無道理。」
「如今府里自身難保,實在經不起風浪了。你先回稻香村安心等消息,萬不可私自出去,也莫在外頭說什麼。」
「若案子另有隱情,朝廷自會查明。」
李紈聽到最後那一句,心中幾乎發冷。
朝廷自會查明。
可父親如今落在北鎮撫司手裡。
若等他們慢慢查明,只怕人早已被打死在詔獄裡了。
她再無話可說,只得含淚磕了個頭,由素雲攙扶著退了出去。
眾人也各懷心思,漸漸散去。
回到稻香村,李紈一路如失了魂一般。
進屋之後。
她坐在榻邊,半晌沒有動彈。
除了父親安危,最令她憂心的,還是兒子賈蘭的前程。
榮國府如今一日不如一日,早已難給賈蘭多少助力。
李家雖不是什麼顯赫勛門,到底是詩禮之家。
父親李守中官居國子監祭酒,在士林中頗有清望,又有不少門生故舊。
賈蘭日後若走科舉之路,少不得仰仗外祖父指點文章、鋪陳人脈。
可如今李守中一旦被坐實泄題舞弊,不但自身性命難保,數十年清名也將毀於一旦。
李家會成為天下士子的笑柄與公敵。
賈蘭身為李守中的外孫,將來參加科考。
難保不會受人排擠,甚至被有意壓制。
想到這裡,李紈只覺心如刀絞。
賈蘭是她守寡這些年來唯一的指望。
她可以受盡冷眼,可以一輩子枯守在這稻香村里,卻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子的前程被毀。
她咬緊嘴唇,心中翻來覆去想了許久。
忽然,一個名字浮上心頭。
賈瑞。
如今神京之中,若論權勢。
真正有能力插手龍禁尉詔獄,又敢同北鎮撫司正面相爭的,恐怕只有他。
只是昨日,她才與賈瑞鬧得極不愉快。
自己一番訓斥,已將他徹底得罪。
如今再厚著臉皮登門求人,豈不叫他笑話?
李紈垂下眼,手中的帕子已被攥得皺成一團。
可一想到父親正在詔獄受苦,又想到賈蘭日後的前程。
她眼中漸漸多了一絲決然。
縱然受些羞辱,又算得了什麼?
只要能救父親,能保住兒子的前程。
她便是低一次頭,又有何妨?
李紈終於抬起頭來。
「素雲。」
「大奶奶?」
「替我悄悄備車。」
素雲一驚:「大奶奶要去哪裡?」
「老太太和太太不是說了,讓您待在家裡。」
李紈沉默片刻。
低聲道:「晚上,我要再去趟威遠伯府。」
……
西廠官署,公房之內。
賈瑞坐在書案之後,手中正翻看著一摞剛送來的卷宗。
呂秀才立在一旁,神情肅然。
賈瑞將最後一頁看完。
抬眸問道:「你的意思是,依咱們西廠暗探所得,這樁科場舞弊案,極可能是龍禁尉北鎮撫使錢斌在背後做局?」
呂秀才點了點頭。
「不錯。」
「之前錢斌曾請李守中替他那個不成器的侄兒錢雲弄一個貢監身份。」
「李守中認為錢雲品學俱劣,當場拒絕。」
「錢斌無法,只得花銀子替錢雲弄了個捐監。」
「此後,他便一直懷恨在心。西廠埋在北鎮撫司的暗探曾親耳聽見,錢斌放言,遲早要叫李守中後悔。」
賈瑞微微點頭。
國子監的監生,來路並不相同。
其中最體面的,自然是貢監。
此類監生多由地方學政從生員中擇優舉薦,品學皆須上佳。
李守中身為國子監祭酒,手中自然握有一定舉薦權。
其次是蔭監。
文官四品以上,武官二品以上,或勛貴功臣之家,皆可蔭子入監。
錢斌雖掌北鎮撫司,權勢不小。
但論明面品秩,還夠不上武官二品,自然無從蔭侄入監。
最後便是捐監。
說白了,不過是花銀子買個名額。
這等監生最被正途出身的讀書人輕視。
即便日後僥倖入仕,也常被人視作雜途,仕途有限。
錢斌一心想替錢家掙個正經前程。
卻被李守中拒絕,心生怨恨並不奇怪。
然而,怨恨歸怨恨,終究不能當作證據。
賈瑞將卷宗往案上一放。
「僅憑這一點,還不能證明科場舞弊案是錢斌布下的局。」
「卷宗上寫得清楚,今科會元陳子明,確是李守中的門生。會試之前,他也曾親自登門拜見。」
「更要緊的是,他在開考前便在醉仙樓誇口,說自己今科必中,甚至會奪得會元。」
「此事有不少人證。」
賈瑞目光微凝。
「若不是有人提前給過他暗示,甚至泄露了考題,他憑什麼這般篤定?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