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門關外。
金狼帥旗下。
旭烈兀策馬立於高坡。
面色蒼白,偶爾握拳抵唇,低低咳上幾聲。
也先的模樣比他更為狼狽。
臉色如金紙一般,胸前厚甲之下纏著數層白布,隱隱仍有血跡滲出。
便連握著韁繩的右手,也不時輕輕發顫。
二人遙望遠處那座久攻不下的雄關。
城上狼煙滾滾,喊殺之聲隔著數百丈仍清晰可聞。
旭烈兀沉默片刻。
忽然緩緩道:「郭巨俠……」
「倒真不愧是在世豪傑。」
也先抬手按住胸口。
眼中至今還殘留著幾分餘悸。
「他當時明明已經真氣耗竭,最後那一掌,卻險些震碎我的五臟六腑。」
「若非有大汗賜下的護心寶甲,我如今只怕連馬也騎不得。」
旭烈兀神色淡漠。
「一個連命都不要的人,自然難對付。」
也先轉頭看向他。
「大王的傷勢如何?」
旭烈兀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一下。
「幽冥吞元功根基受震。」
「半年之內,不能再全力出手。」
周圍一眾瓦剌將領聞言,無不心頭髮寒。
當日金沙灘一戰,郭巨俠隻身殺穿瓦剌軍陣。
數萬精騎攔不住他。
連瓦剌最為精銳的鐵鷂子,也被他硬生生從中鑿穿。
最後更叫他一路殺到金狼帥旗下。
誰能想到,此人在油盡燈枯、身負重傷之時。
竟還能重創也先,再傷了修為深不可測的南院大王旭烈兀。
這等實力,實在駭人聽聞。
也先強壓下翻騰氣血,重新看向玉門關。
眉頭也隨之緊緊皺起。
「細作明明來報,畢甄扣住涼州兵馬司主力不發。」
「如今城中不過數千殘兵,為何到現在還沒攻下?」
一名瓦剌將領忙策馬上前。
「回太師,城中除了郭巨俠殘部,還有三千西廠番子。」
「那些番子弓弩精良,又慣於死戰。幾次登城,都被他們拼死擋了回來。」
也先眸光驟然一冷。
「又是西廠。」
便在不久之前,龍門客棧兵敗的消息已經傳入軍中。
紹敏郡主親自率領的五千狼騎,竟被西廠三千緹騎正面擊潰。
五千精騎死傷大半。
更讓人驚怒的是,敏敏特穆爾被西廠副督賈瑞追殺。
孤身逃入沙漠,此後便再無半點消息。
旭烈兀得知此事,當場震殺了數名報信將領。
又接連派出數批精騎與熟悉沙漠的嚮導,沿著二人消失的方向搜尋。
直到現在,仍不見人回來。
旭烈兀望著城頭,臉色也漸漸陰沉。
「西廠……」
「待本王攻破玉門關,定將這些鷹犬斬盡殺絕,一個不留!」
話音方落。
北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。
一名斥候策馬狂奔而來。
尚未衝到帥旗近前,便翻身滾落,伏地跪倒。
「大王!」
旭烈兀一眼便認出,此人正是派入沙漠尋找敏敏特穆爾的親衛。
他五指驟然收緊。
胯下戰馬吃痛,頓時不安地刨動前蹄。
「敏敏找到了嗎?」
那斥候嘴唇動了動,卻遲遲不敢回話。
旭烈兀眼神一厲。
「說!」
斥候身子一顫,額頭緊緊貼在黃沙之上。
「回大王。」
「屬下等沿著郡主留下的痕跡深入沙漠,又向沿途馬幫、牧民仔細打聽。」
「有人親眼見到,那西廠副督賈瑞一路追殺郡主。後來二人同時闖入大沙暴,便再沒有出來。」
旭烈兀臉上已經沒了半分血色。
「屍體呢?」
斥候越發不敢抬頭。
「未曾找到。」
「只是……屬下等在一處沙暴席捲過的地方,找到了郡主那匹照夜獅子馬的殘骸。」
「馬屍已經碎裂,附近也沒有活人留下的痕跡。」
說到這裡,他聲音微微發顫。
「如今外面都在傳……」
「郡主已與那賈瑞一道,死在大沙暴之中了。」
轟!
一股幽暗恐怖的氣機,驟然從旭烈兀身上爆發開來。
胯下戰馬發出一聲悲鳴,四蹄猛地陷入黃沙。
周圍眾將更被震得連連後退。
那名報信斥候首當其衝,當場噴出一口鮮血。
卻仍伏在地上,一動也不敢動。
「敏敏……」
旭烈兀低低念了一聲。
這位執掌瓦剌南院、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梟雄,臉上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飾的驚怒之色。
也先忙道:「大王,此事尚未查實。」
「紹敏郡主向來機警,未必真會葬身沙暴。」
「只要一日不見屍身,便還有生還的可能。」
旭烈兀沒有回答。
只緩緩抬起頭。
目光越過重重軍陣,落在玉門關城頭上。
眼中幽芒漸盛。
仿佛有兩團陰冷火焰燃燒起來。
他猛然拔出腰間彎刀。
刀鋒直指玉門關。
「傳令全軍!」
「今日各部不留預備,盡數壓上!」
「不惜傷亡,也要攻破玉門關!」
「第一個登上城頭之人,賞黃金千兩,封萬戶!」
旭烈兀聲音微微一頓。
眼中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不見。
「破關之後。」
「雞犬不留!」
嗚~
蒼涼號角驟然響徹大漠。
一道。
兩道。
十餘道號角接連回應。
十數萬瓦剌大軍隨之而動。
騎兵下馬,步卒結陣。
攻城車、投石機與高聳雲梯,被一隊隊士卒推向前方。
遠遠望去,便如一頭頭猙獰巨獸,緩緩壓向那座孤獨關隘。
東方朝陽才剛剛升起。
晨光落在連綿狼旗與森然兵刃之上,竟映出一片凜冽血色。
新一輪更為慘烈的攻城,就此開始。
……
神京城,乾清殿外。
數十名官員聚在丹墀之下,尤以都察院、翰林院幾名清流鬧得最凶。
「聖上近月未曾臨朝,我等連龍體如何都不知道,天下豈有這等道理?」
「萬貴妃隔絕中外,究竟意欲何為?」
「今日我等必要面聖!」
……
眾官不斷向殿門逼去。
守在外面的西廠番子列成數排,手按刀柄。
為首的白虎司千戶陳洪冷聲道:「貴妃娘娘有令。聖上靜養期間,未經傳召,任何人不得入內。」
眾官聽了越發憤怒,幾名御史甚至挽起袍袖,準備帶頭衝撞。
正在喧鬧時,殿門忽然緩緩打開。
一個蒼老聲音從裡面傳來。
「聖上休養之所,爾等這般大呼小叫、推推搡搡,成何體統?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