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原一點紅不答。
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,整個人已凌空翻落。
手中長劍一顫,霎時幻出數道劍影。
一劍點向賈瑞左眼。
劍至半途,卻陡然折向右肋。
賈瑞側身避過,雙指併攏如劍,直點她手腕。
中原一點紅手腕一翻。
劍鋒貼著賈瑞指尖旋過,轉刺丹田。
招式之間幾無停滯,每一次變向都狠辣詭譎。
然而無論她如何變招,賈瑞那兩根手指始終不離她劍脊三寸。
仿佛她所有後手,早已盡在掌握。
數招後,賈瑞踏前半步。
兩指錯開劍鋒,右掌徑直扣向中原一點紅肩頭。
中原一點紅急忙擰腰閃避。
可她在西寧郡王府所受的傷勢尚未痊癒。
這一動之下,左肩舊傷頓時迸裂,黑衣上迅速洇出一片暗紅。
動作也隨之一滯。
賈瑞五指已觸及她肩骨。
中原一點紅猛然咬破舌尖,強行催動丹田真氣。
整個人如被一根無形絲線驟然向後扯去,貼著賈瑞指尖倒飛出寺廟高牆。
賈瑞飛身立在牆上。
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黑色身影,眸中掠過一絲冷意。
對方傷上加傷,氣息已亂。
任她輕功再高,也絕不可能逃出自己的追蹤。
第三次了。
前兩次,這刺客是為取他性命而來。
這一次卻專程潛伏在澄觀寺,只為趕在淨越說出畫師姓名之前殺人滅口。
可見那兩幅畫背後所藏的秘密,比他先前所想還要深。
賈瑞身形輕輕一晃。
這才不緊不慢的跟了上去。
「我倒要看看,你身後藏著何人。」
……
涿州城外,一座隱秘莊園內。
屋內。
上首坐著一名灰袍老者,鬚髮微白,面容清瘦。
神情看似平常,唯有雙眼偶爾掠過一絲精光。
對面則是一名年輕女子。
身穿緋色錦衣,眉目明艷,姿容極盛。
一望便知素來慣於發號施令。
女子端起茶盞。
淡淡道:「沈大先生遠道而來,我柳家原該好生款待。只是眼下賈瑞已至涿州,事情緊迫,少不得先談正事。」
灰袍老者微微一笑。
「柳大小姐客氣了。老夫此番奉樓主之命前來,本就是要與柳家聯手。只要能殺掉賈瑞,旁的虛禮倒不必講究。」
原來這老者,正是金風細雨樓中地位極高的沈大先生。
而他對面的女子,便是柳家大小姐柳如煙。
柳如煙身後還立著一名腰懸斬馬刀的黑衣男子。
臉上留著一道淡淡刀疤。
雖只是靜靜站著。
周身卻隱隱透出一股從屍山血海中磨鍊出來的狂烈戰意。
仿佛只要長刀出鞘。
便是前方橫著千軍萬馬,他也敢獨自破陣而入。
沈大先生多看了那黑衣男子一眼。
「這位將軍氣勢不凡,不知如何稱呼?」
柳如煙淡笑道:「他叫唐斬,乃侯爺麾下四大金剛之一。此次奉侯爺之命,來涿州助我辦事。」
沈大先生微微點頭。
心中卻暗自凜然。
這唐斬的氣息已然踏進入微之境。
更難得的,是他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破陣之勢。
江湖武夫修為雖高,臨陣時到底習慣趨利避害。
軍中悍將卻不同,身經百戰。
久而久之便養出一股有我無敵的氣魄。
同等境界之下,這等人出手往往更加凌厲。
柳如煙緩緩道:「賈瑞已到涿州,今日更在城外杖殺了我柳家的人。」
「到時珈藍觀法會,他十有八九會到。」
沈大先生笑道:「樓主命老夫前來,便是要與柳大小姐通力合作,尋機除掉此人。」
「大小姐有何布置,只管直說。」
柳如煙眼中閃過一絲冷意。
「珈藍觀法會上,慈航靜齋的外院行走也會到場。」
「以賈瑞的行事,必會慈航靜齋起衝突。」
「我再讓梵心等人暗中煽動信徒,圍攻西廠人馬。」
「待場面一亂,你們金風細雨樓便可趁機出手。」
「還有唐斬與侯爺派來的軍中高手。」
她將茶盞緩緩放下。
「我會要他死在那觀法會上。」
「替侯爺除去心腹大患。」
沈大先生撫須道:「柳大小姐放心。」
「我金風細雨樓既然接下此事,自然會派出最好的刺客。」
他說罷,輕輕拍了兩下手掌。
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
前面那人身形又瘦又小,尖嘴窄腮。
兩條手臂奇長,站著時幾乎垂到膝下。
乍看如一隻披了人衣的大馬猴。
後面那人卻正好相反。
身軀肥碩臃腫,一張圓臉白白胖胖,眼睛眯成兩條細縫,嘴角始終掛著和氣笑容。
見兩人其貌不揚,柳如煙微微皺眉。
唐斬眼中更是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沈大先生笑道:「這二位分別叫精精兒、空空兒。」
「皆是金風細雨樓暗樓中頂尖的刺客,也是樓主此次特意派來的高手。」
唐斬目光淡淡掃過二人,唇邊隱隱帶著幾分不以為然。
「刺客之術,終究只是小道。」
「以堂堂之勢正面破敵,憑手中長刀斬盡一切阻礙,方才是真正的霸道。」
他輕輕按住腰間斬馬刀。
昂然道:「這也是侯爺一直教導我們的道理。」
那瘦小的精精兒聽了唐斬這話,緩緩抬起頭。
一雙狹長眼睛落在唐斬身上。
下一刻,一股陰戾殺氣自他體內散出。
油燈火苗同時向下一矮。
唐斬卻是夷然不懼。
只輕哼一聲,上前半步,右手搭上斬馬刀柄。
一股鐵血戰意猛然升起。
恍惚間,密室之中似有金鼓齊鳴、萬馬奔騰。
兩股氣機在半空狠狠相撞,四周牆壁都發出細微震顫。
一旁的空空兒仍舊笑眯眯的。
「這位將軍說得是。」
「咱們兄弟不過是兩個見不得光之人,哪裡敢同軍中驍將爭強?」
他說得謙卑,聲音卻似帶著一種奇異韻律。
柳如煙只聽了兩句,便覺眼前燈影搖晃,身子也似要飄起來一般。
空空兒周身真氣似有似無,與精神念力交纏在一處,正悄然侵入眾人識海。
唐斬眼神一厲。
「雕蟲小技!」
鏘!
斬馬刀出鞘半寸。
一道狂猛刀氣陡然炸開,竟將精精兒的陰冷殺氣與空空兒的迷幻真氣同時迫退。
滿室燈火劇烈搖曳。
唐斬衣袍獵獵,獨自立在兩人之前。
氣勢不降反升,竟隱隱壓過二人一頭。
精精兒五指微屈,袖中露出一點寒芒。
空空兒臉上笑意也淡了幾分。
「咳!」
沈大先生忽然輕咳一聲。
「後面還要聯手殺敵。」
「莫要傷了自己人的和氣。」
柳如煙也蹙眉道:「唐斬,住手。」
「侯爺是如何交代你的?莫非定要我傳書平安州,將你的行為稟明侯爺?」
聽見「侯爺」二字。
唐斬身上那股摧鋒破陣的霸烈刀勢頓時一斂。
將出鞘半寸的斬馬刀當即按了回去。
精精兒與空空兒也各自收斂氣息,向後退了一步。
沈大先生看向柳如煙。
微笑道:「武安侯麾下果然藏龍臥虎。」
「有唐將軍這等猛將在,想來那賈瑞便有三頭六臂,也插翅難逃。」
柳如煙起身道:「此事便這般說定。」
「待珈藍法會開始,我自會派人傳信。」
說罷,她帶著唐斬離開密室。
莊外早有一輛黑漆馬車候著。
馬車四周跟著三十餘名勁裝護衛。
個個背脊筆直,按刀而立。
從列隊、轉身到護送車駕離開,皆整齊劃一,無半點雜亂。
一看便知不是尋常家丁,而是從軍中挑出的精銳。
馬車駛出莊園。
唐斬坐在車廂一側,沉默良久,終究按捺不住。
「大小姐,不如讓我帶上這三十鐵血衛,直接去取了賈瑞的首級。」
「又何必費盡心思,設下這許多周折?」
柳如煙眉頭微蹙。
「你不要小看那賈瑞。」
「他自踏入江湖以來,從無一敗。死在他手中的高手,更是不知凡幾。」
「便是侯爺提起賈瑞,也從不曾有半分輕視。」
「你是侯爺麾下四大金剛之一,平安州軍中也少有人是你對手。」
柳如煙看著他。
「可你依舊未必是賈瑞的對手。」
唐斬臉色一沉,卻沒有反駁。
柳如煙淡淡道:「況且獅子搏兔,尚用全力。」
「何況咱們要殺的是一個手掌西廠,又剛從玉門關屍山血海中回來的冠軍侯。」
「既然要動手,便要一擊必殺。」
「慈航靜齋、金風細雨樓,再加上你與侯爺派來的高手。」
「如此才算萬無一失。」
聽見「慈航靜齋」四字,唐斬神情終於微微一動。
「聽說慈航靜齋歷代正宗傳人,無一不是天下絕頂高手。」
「她們此次肯出山相助,莫非當真已經認定侯爺是天命之主?」
柳如煙眼眸輕垂。
片刻後,才似笑非笑的輕哼一聲。
「那日侯爺與慈航靜齋聖女偶然相遇,相伴同行了一日。」
「沒過多久,慈航那邊便改了態度,答應派出門人協助侯爺。」
她將「相伴同行」四字說得稍重了些。
「侯爺自然不是尋常人物。」
「便是那等不染凡塵的聖女,見了侯爺,也一樣要被折服。」
唐斬沒有聽出她言語中的酸意。
只神情振奮道:「慈航擇主,天命所歸。」
「有她們相助,侯爺大事必成!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