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台之上。
梵心見近萬信徒伏地叩拜,呼聲沿著涇河兩岸此起彼伏。
不由與寶焰、淨蓮、妙生三人對望一眼。
四人眸中皆有得色。
梵心上前兩步,來到佛台正中。
他生得方面大耳,麵皮紅潤。
一襲大紅袈裟披在魁偉身軀上。
單論賣相,倒真有幾分寶相莊嚴的高僧氣度。
梵心雙手合十,緩緩宣了一聲佛號。
「阿彌陀佛!」
那些原本喧鬧的信徒,見梵心開口,頓時都安靜下來。
梵心朗聲道:「今日我澄觀寺在此召開珈藍觀法會,廣施米糧,賑濟饑民,原是我佛慈悲,欲度眾生脫離苦海。」
「只是這一碗碗米粥、一包包藥材,終究不是憑空而來。」
「其中既有廣大信眾捐田舍業、供奉佛產之功,更要多謝遠在北地,為萬民守土御疆的武安侯。」
「武安侯敬佛禮天,悲憫蒼生,特命柳家商行供奉萬畝良田,以濟天下窮苦。」
「貧僧今日便代澄觀寺僧眾及受惠饑民,謝過武安侯,也謝過諸位舍財獻田的善男信女。」
他說到此處,微微閉目。
那張紅潤面龐上,竟流露出一股悲天憫人之色。
「諸位舍的是身外浮財,積下的卻是來世福報。」
「凡我澄觀寺虔誠信眾,日後必得佛祖接引,脫離紅塵苦海,修成正果,榮登極樂!」
他每說一句,聲音便愈發莊嚴一分。
那渾厚禪音在佛台上緩緩迴蕩,似能越過人的耳目,直接落入心底。
台下信徒聽得心潮翻湧。
當即有人伏地痛哭。
「活佛慈悲!」
「武安侯仁德!」
「我等願將家產田地盡數供奉佛祖,只求來世脫離苦海!」
轉眼之間,近萬人齊聲高呼。
「活佛慈悲!」
「武安侯千歲!」
聲浪一陣高過一陣。
佛台東側涼棚中的孟臣、方敏等人聽著這般呼聲。
彼此交換眼色,臉上皆有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柳如煙更是唇角微翹。
有今日這場法會,武安侯葉辰在涿州的聲望,必會更上一層。
只待四大活佛顯露神跡,眼前這些信徒以後還不任由他們驅使?
正在這時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沉悶馬蹄聲。
轟隆隆。
那聲音起初尚遠,轉眼便如滾雷般逼近。
在場眾人紛紛回頭。
只見官道盡頭煙塵捲動,大批西廠緹騎正緩緩策馬而來。
為首的正是白玉堂和沈煉。
大隊西廠番子緊隨其後。
個個身穿白紋飛魚服,腰挎刀劍,馬上還懸著連弩。
一路行來,只以那冷漠目光掃過前方人群。
原本擠得水泄不通的信徒,雖心中不滿,到底畏懼西廠凶名。
人潮緩緩向兩旁退開,露出一條通往佛台的道路。
白玉堂一抬手。
西廠緹騎同時勒馬。
馬蹄踏地,刀鞘輕撞。
不過片刻,西廠人馬已在佛台四周列成半圓圍住。
人群外圍。
賈瑞看著西廠人馬已經就位。
轉頭對身旁的不知火緋與中原一點紅道:「你們去吧。」
「一會兒見機行事。」
不知火緋早已等得心癢難耐。
聞言眸光一亮。
笑道:「是,主人。」
說罷身形一晃,轉眼便混入側面人群,再不見蹤跡。
中原一點紅臉色微微有些蒼白,右頰劍痕在日光下若隱若現。
靜靜看了賈瑞一眼,沉默片刻。
終究轉身跟著不知火緋隱入人潮。
待兩女離去,賈瑞才看向一旁的空空兒。
「你也準備一下。」
「稍後隨我上台。」
空空兒立刻躬身賠笑。
「是,是。」
「小人一切都聽侯爺吩咐。」
他嘴上答應得爽快,心中卻是又苦又怕。
原來他被賈瑞破了《空相攝魂功》。
識海內便被一縷皇道氣運侵入,在神魂深處凝成了一道淡金印記。
那印記平日悄無聲息。
可空空兒精通精神秘術,反而比常人更清楚它的可怕。
那一縷金光便如懸在識海中的斬魂金印。
只要賈瑞願意,便能將他的精神識海震得粉碎。
任他《空相攝魂功》如何精妙,在十三品皇道氣運面前,也沒有半點反抗餘地。
故而空空兒縱有千般心思。
也只敢老老實實跟在賈瑞身邊,不敢有半點異心。
柳家涼棚內。
柳如煙望著佛台下的西廠緹騎,秀眉不禁微蹙。
「唐斬,這些人中哪個是賈瑞?」
唐斬按刀掃視一圈。
目光只在腰懸雁翎刀的沈煉身上頓了一頓。
沈煉雖已踏入八品宗師,在尋常江湖武夫中足以稱雄。
可在唐斬這等入微大宗師眼中,到底還差了許多。
他收回目光。
淡淡道:「賈瑞不在其中。」
「這些西廠番子,修為平平,不足為慮。」
柳如煙沒有說話,只覺事情似乎有些不對。
那賈瑞既派來這許多西廠人馬,自己又去了何處?
佛台另一側。
常寬看著將佛台圍住的大隊緹騎,眉頭漸漸皺起。
「早聽說西廠行事跋扈,今日一見,果然如此。」
「珈藍觀法會乃佛門盛事,又有我慈航靜齋扶持,他們竟敢帶著刀兵闖來。」
旁邊的莫青神情清淡。
「稍後若西廠執意生事,由你出手打發便是。」
「外院長老有令,這場法會乃靜齋為那武安侯營造聲勢的重要一步,不容西廠攪亂。」
常寬聞言微微一笑。
「靜齋這一次,當真準備全力支持那武安侯了?」
莫青蹙眉道:「這是師妃煙的決定。」
「她與武安侯相逢道左,相伴同行了一日。以她的眼光,既然認定葉辰有濟世安民、結束亂局之能,想來不會有錯。」
聽到「師妃煙」三字,常寬神情頓時鄭重起來。
眼中更隱隱流露出敬仰之色。
師妃煙乃慈航靜齋這一代正宗出山傳人。
年紀輕輕,便已將《慈航劍典》修至劍心通明之境,被譽為靜齋百年來最傑出的弟子。
在常寬等外院門人心中,這位師妃煙皎若明月,不染塵俗,幾與傳說中的仙子無異。
常寬低聲喃喃道:「想不到竟是師仙子親自看中了那武安侯。」
「此人當真有這般不凡?」
莫青那一向清冷的臉上,也浮起一絲神往。
「武安侯確有過人之處。」
「我前些時日奉長老之命前往平安州,與他交談不過半日。他隨口指點數句,竟令我困守多年的關隘豁然開朗,一舉踏入入微高境。」
「這般眼力見識,絕非尋常武夫可比。」
「師妃煙肯對他另眼相看,自然有其道理。」
常寬聽得微微動容。
再看向柳家涼棚時,眼中已多出幾分鄭重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