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鍾站在邊上,正自忐忑之際。
那三千營統領阿魯花忽然放下酒杯,直直看了過來。
「這個好!」
他一拍桌子,笑聲震得杯盤輕響。
「我來了幾回,怎麼從沒見過這個?過來,陪我喝酒!」
秦鐘身子一僵。
柳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笑道:「早知你好這一口,特意叫他們挑個好的。這是新來的,膽子小,你也收斂些。」
「別又同前幾回似的,鬧出人命來,叫人難料理。」
他說得輕巧,仿佛不過勸人莫打碎了一隻貴重酒杯。
旁邊一名侍女手腕卻猛的一顫。
壺嘴裡的酒灑出幾滴,落在桌沿。
她慌忙拿帕子去拭,頭也不敢抬。
兩個男伶更是悄悄往後縮了縮。
這阿魯花的惡名,他們都聽過。
先前幾個被叫進去單獨『陪酒』的人,後來便再沒有走出來。
秦鍾見著眾人的神色,臉上已沒了血色。
阿魯花見他不動,笑意漸漸收了。
「聾了?叫你過來。」
秦鍾嘴唇動了動,腳下卻像生了根。
「我……我不大會飲酒……」
阿魯花將手中酒杯重重一頓。
「不會,我教你。」
「再叫我請你,可就沒這樣好說話了。」
秦鍾心裡一片慌亂,眸光下意識望向賈赦。
賈赦原還在揀盤中的果子吃。
見這年輕人滿眼哀求的望著自己,倒微微一怔。
他並不認得秦鍾這位寧國府的親戚小輩。
只覺這張俊俏的臉似在哪裡見過,一時卻又想不起來。
再見秦鍾放著旁人不看,偏隻眼巴巴的望著自己。
心裡卻是轉過一個念頭。
莫不是這兔兒相公竟看中了自己?
他雖不大好這一道,但被這樣俊俏的人物求到跟前。
卻也不免有幾分受用,連腰背都不覺挺了挺。
果然,人還是須得有權。
如今自己掌了神機營,氣派自與從前不同。
便是這般俊俏的兔兒相公,也知道誰是個有倚靠的,巴巴的往自己這裡求來了。
如此一想,賈赦越發自得。
將手裡的果子放下,慢慢捋了捋鬍鬚。
略一遲疑,便含笑開了口。
「阿統領,何必急在這一時?」
阿魯花轉過臉。
賈赦將手裡的果核丟進小碟。
慢條斯理道:「聽說這別院是那位王爺的產業。這孩子既是新來的,又生得這般齊整,興許另有用處。」
「萬一哪日王爺想起來,要叫過去見見,底下卻回說折在你手裡,豈不掃興?」
他笑了笑。
「王爺自然寬宏,不會為個陪客的人計較。只是為了這一點樂子,叫王爺心裡不自在,終究不大值當。」
柳芳聽得奇怪,瞥了賈赦一眼。
這老兒向來只顧自己快活,何時也肯替旁人周全起來?
莫非竟也看中了這個?
阿魯花卻已站起身。
「賈統領多慮了。我來這裡也不是一回兩回,何曾聽王爺說過什麼?」
說著便繞過桌角,伸手去抓秦鍾。
秦鍾驚得連連後退。
正慌亂間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緊接著,遠處有人厲聲喝喊,原本隱約可聞的絲竹聲也斷了。
柳芳眉頭一皺。
「外頭鬧什麼?」
無人答話。
不過片刻,院門方向便響起一聲沉悶的撞擊,隨即呼喝聲四起。
柳芳擱下杯子,臉上已沒了笑。
「誰這樣大膽,敢到這裡撒野?」
錦簾猛的掀開。
方才那名管事帶著幾名護衛匆匆進來,雖竭力穩著聲氣,額上卻已見汗。
「三位大人,外頭來了西廠的人,將莊園圍住了。」
柳芳臉色微變。
「西廠?」
管事道:「是。請三位大人先從密道離開,這裡自有人料理。」
若換作旁的衙門,柳芳哪裡肯走?
他堂堂理國公府家主,又總掌京營兵馬,誰敢不留幾分體面?
可這西廠卻是萬貴妃的嫡系,張揚跋扈,誰的面子都不賣。
那賈瑞更是一路殺來,不知殺了多少人。
何曾將別人的門第爵位放在眼裡。
何況這座莊園背後的主人是誰,柳芳比誰都清楚。
西廠這般興師動眾突襲,斷不會只是來捉幾個尋歡作樂的官員。
裡頭多半還牽著王府與宮中的爭鬥。
這等時候,先保全自身才是正經。
柳芳當即起身。
「走吧,犯不著同西廠那群瘋狗糾纏。」
賈赦沒有說話,只將衣襟整了整,跟著站起。
阿魯花雖滿臉不快,到底也不肯在這裡撞上西廠。
只恨恨看了秦鍾一眼,便隨兩人往屏風後走去。
秦鍾心頭才稍稍鬆了一些。
那管事忽然朝護衛使了個眼色。
「屋裡收拾乾淨。」
幾柄長刀同時出鞘。
秦鍾尚未明白過來,身旁一名捧壺的侍女已軟軟倒下。
酒壺跌在地上,碎成幾片。
另一名男伶失聲叫了半句,便被刀光截斷。
屋內頓時亂了。
有人跪地求饒,有人撲向門口,卻被守門的護衛反手推回。
方才還殷勤添酒、含笑服侍的人,轉眼便接連倒在氈上。
秦鍾整個人僵在那裡,連呼吸也忘了。
原來所謂「料理」,竟是連他們一併殺了。
正欲隨柳芳離去的賈赦走到屏風邊。
聽見動靜,回頭看了一眼。
見那秦鍾嘴唇慘白,一副驚慌失措模樣。
眉頭微動,猶豫片刻,終究只將臉轉開。
這小子雖看著面善,到底只是一兔兒相公。
自己也不是什麼慈善聖人,犯不上為了他,在這時候多生枝節。
這時一名護衛已提刀走到秦鐘面前。
秦鐘下意識想躲,腿卻軟得不聽使喚。
只踉蹌後退撞上桌角。
刀光閃起。
外廊忽然傳來兩聲短促的兵刃碰撞,隨即一靜。
下一瞬,側窗驟然洞開。
一道纖細身影掠入,劍光比人先至。
那護衛的刀才落到半途,喉間便多出一道血線。
秦鍾臂彎被來人一把托住,帶到身後。
其餘護衛聽見動靜,立即揮刀撲來。
來人足尖在地上一錯,已從桌邊狹窄的空隙切了進去。
劍尖一點,先穿過迎面護衛的咽喉。
手腕隨即翻轉,劍鋒貼著另一人的刀背滑過。
寒光只閃了一閃,那人便捂著脖子栽倒。
最後一名護衛急忙退向內間,才邁出半步,背心已被長劍貫入。
不過幾個照面,屋內持刀的護衛便盡數倒下。
秦鍾扶著桌沿,渾身抖得厲害,這才看清救自己的人。
來人身段窈窕,半邊絕美的面容掩在黑巾下方,唯有一雙眼睛冷得不見半點波瀾。
正是那頂尖刺客,中原一點紅。
她側頭看了秦鍾一眼。
冷冷道:「賈大人命我護著你。」
秦鍾聽到是賈瑞的人,方才強撐著的那口氣驟然一松。
中原一點紅卻沒有再看他。
移步橫在通往內間的門前,長劍微微一振,劍上最後一滴血落在氈邊。
柳芳、賈赦與阿魯花的腳步同時停住。
中原一點紅抬起眼,劍鋒緩緩指了過去。
「還有你們三個。」
「也別走了。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