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糊味。
很淡,若有若無,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燒。萊恩停步,側著鼻子聞了聞。雷克斯和莉莉安也停下來,學著聞。
「你們聞到沒?」雷克斯小聲問。
「嗯。」萊恩說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燈。光元素魔核的光芒還是那麼柔和,照不出多遠,但也足夠讓他們看清腳下的路。
「點火把吧。」他說。
雷克斯愣了一下:「不怕沼氣了?」
「走了這麼深,要有沼氣早該聞到了。」萊恩收起燈,從背包里抽出火把,「而且這空氣是流通的,積不住。」
火石撞擊,火星濺在浸過油脂的麻布上,火苗騰地竄起來。火光比燈亮得多,照亮周圍十幾步,照出石壁上更細微的紋路——那些花紋比剛才更密,更深,像是有人用刀一遍一遍地加深過。
雷克斯和莉莉安也點燃自己的火把。
三根火把把黑暗的通道照得透亮。那些花紋在火光里扭動,像活過來。
繼續往前走。
這一次快多了。火光能照出前面幾十步,不用再像剛才那樣摸索著走。雷克斯的腳步也輕快了些,不再抱怨。
走了大概一刻鐘,前面忽然有變化。
不是台階的盡頭。
是一扇門。
木頭的門,嵌在通道盡頭。灰褐色的木板,表面包著一層鐵皮,鐵皮上釘滿了拳頭大的鐵釘。門框是石頭的,和兩邊的石壁融為一體。
門把手是個鐵環,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
萊恩在門前停下。
他側耳聽。門那邊很安靜,沒有任何聲音。
雷克斯湊上來,壓低聲音:「推開?」
萊恩沒答。他轉頭看了莉莉安一眼。
莉莉安會意,接過他手裡的火把,往後退了兩步,舉高,讓火光照亮那扇門。
萊恩和雷克斯一左一右站在門前。
「我數三下。」萊恩說。
雷克斯點點頭。
「一。」
他手按在門板上。木頭很涼,隔著袖子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。
「二。」
雷克斯也把手按上去。
「三。」
兩人同時發力。
門軸發出尖銳的嘎吱聲,像是什麼生了鏽的東西被硬生生撕開。門縫越來越大,光從裡面透出來——不是火把的光,灰濛濛的,像是陰天的黃昏。
門完全打開。
豁然開朗。
門後面是一個巨大的空間。
圓形的大廳,大得一眼望不到邊。地面鋪著巨大的灰色石板,石板縫隙里長滿了藤蔓。
暗綠色的,有些粗得像手腕,有些細得像髮絲,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視野所及的一切——爬在地上,爬在牆上,爬在頭頂那些看不見的地方。有些藤蔓從高處垂下來,像一道道凝固的瀑布。
牆壁是灰黑色的石頭,被藤蔓遮去大半。抬頭往上看,看不見頂,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光。那光不知道從哪裡來,也不知道有多高,就那麼從高處灑下來,落在藤蔓上,落在石板上,落在——
那些人身上。
萊恩站在門口,停住腳步。
大廳中央站著十幾個人。
帕克,海頓。
文森特,格雷。
薇拉。
艾莉諾。
還有七八個叫不出名字的探索者,有的靠在牆上,有的坐在地上,有的來回踱步。他們身上都帶著傷,衣服破破爛爛,臉上全是疲憊。火把插在石板縫隙里,火光跳動,把他們的臉照得陰晴不定。
所有人都聽見了門開的聲音。
所有人都轉過頭,看著萊恩他們。
帕克靠在一根石柱上,那柄劍插在腳邊的地里,劍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豁口,有些地方甚至卷刃了,刃口翻卷著,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啃過。
他的衣服破了好幾道口子,露出下面結痂的傷口,有些傷口邊緣還在往外滲血,把衣服染成暗紅色,乾涸的血跡和新鮮的血液層層疊疊,像是經歷了好幾場戰鬥沒來得及處理。
海頓站在他旁邊,手裡那本本子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,封面上沾滿黑褐色的東西,可能是血,可能是泥,也可能是兩者混在一起。
他的左手纏著繃帶,繃帶已經被血浸透,從指縫裡露出來的指尖烏青發紫,腫得老高,像是被什麼重物碾過。
文森特靠在另一邊的牆上,臉上還掛著標誌性的溫和笑容。但那笑容掛得太久,僵在臉上,像是忘了收起來的面具。
他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顫抖——很輕的顫抖,但仔細看能看出來,是指尖在抖,像是用力過度後的痙攣。他的衣服上有幾道裂口,裂口邊緣燒焦了,捲曲著,露出下面紅腫的皮膚,起了好幾個水泡,亮晶晶的。
格雷站在他身後,短劍還插在腰間,但他的站姿不對。他左腿虛點著地,不敢用力,膝蓋處的褲腿破了一個大洞,洞裡血肉模糊,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額頭上有汗珠滲出來,順著臉頰往下流。
艾莉諾站在最中央,握著那柄劍,劍尖垂向地面。她的紅色長髮亂糟糟地粘在臉頰上,有些髮絲被血糊住,一綹一綹的。酒紅色的勁裝上全是泥和血,有些已經干成硬痂,把衣服都染成深褐色。
她看起來比其他人好一點,至少沒有明顯的傷口在往外流血。但她握劍的那隻手,指節上有好幾道裂開的血口,皮肉翻著,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划過,傷口邊緣已經泛白,是泡了太久血的緣故。
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探索者,七八個人散落在各處。有的靠在牆上大口喘氣,胸口劇烈起伏,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;有的坐在地上發呆,眼神空洞,盯著某一處石壁半天不動;有的抱著膝蓋縮成一團,把臉埋進手臂里,肩膀微微顫抖。
他們的衣服全都破破爛爛,身上全都帶著傷,有的傷口還在流血,有的已經結成黑褐色的痂,和衣服粘在一起。
整個大廳里瀰漫著一股血腥味,混著汗味和泥土味,還有某種說不上來的焦糊氣息。
薇拉坐在那塊凸起的石板上,姿態優雅得像是坐在自家花園的長椅上。但她手裡握著一塊布,按在小腿上。那塊布已經被血浸透,血從指縫裡滲出來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暗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