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多個人進來。
現在這裡只有十幾個。
萊恩在心裡過了一遍那些數字。進森林的時候,他看見過那些人——東境的,南境的,西境的,北境的。那些草根出身的年輕人,眼神亮亮的,看什麼都新鮮,在物資帳篷前盯著武器架上的劍流口水。那些小貴族家的子弟,穿著體面的衣服,端著架子,但笑起來還有些靦腆。
那些真正有實力的,像帕克,像文森特,像薇拉,像艾莉諾,各自帶著各自的心思。
現在都不見了。
死在森林裡,死在沼澤里,死在那些有骷髏的、有火蛇的、有機關的隧道里,死在那扇門後面。
萊恩垂下眼。
那些人死不死,和他有什麼關係?
本來就是遊戲裡的人物。本來就是一串數據,一堆名字,一些設定。死再多,也只是劇情需要。
可是——
他想起那個晚上。
岩灣城,伯爵府,宴會廳角落的小圓桌,艾倫坐在他對面,一邊啃烤乳豬一邊絮叨,滿嘴流油,腮幫子鼓得溜圓。
「我跟你說,那個帕克,你得小心點,北境的人,看著悶,其實狠著呢。」艾倫拿叉子指著遠處,油星子差點濺到萊恩袖子上,「還有文森特,那倆是笑面虎,你別被他們那副樣子騙了。」
他喝多了,用叉子在桌上畫那個暗號給他看,畫得歪歪扭扭的,一邊畫一邊說,「這是我們東境小孩捉迷藏用的暗號,我小時候藏麥子堆里睡了一晚上,愣是沒人找到我。」
他們聊入贅的事。
艾倫說,「我要是能混到哪個貴族小姐看上我,那我不就發達了?」
萊恩說,「你這臉也就普普通通。」
艾倫不惱,還誇他帥,說,「你往那一坐,那氣質,比那些貴族少爺還貴族少爺。」
就是一頓飯的交情。
就是那種以後在路上碰到會點個頭,但不會特意去找的關係。
可他現在站在這裡,看著那扇門,想著那個人剛才回頭對他笑的那一下——嘴角勾起來,露出那口白牙,眼睛彎彎的,像平時一樣。
然後他走進那片黑暗裡。
人這一輩子,會和很多人吃很多頓飯。但有些人吃著吃著,就再也不會坐在你對面了。
萊恩輕輕嘆了口氣,揉了揉眉心。
他覺得自己有點矯情。
死個人而已,又不是沒見過死人。那些魔狼咬死的,沼澤里那些被怪物撕碎的,隧道里那些連屍體都找不到的,見得多了。
他放下手,朝莉莉安和雷克斯那邊走去。
兩人坐在一根石柱下面,靠著牆。莉莉安抱著膝蓋,腦袋低著,長長的頭髮垂下來,把臉遮住。雷克斯坐在她旁邊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,不知道該放哪。
萊恩在他們旁邊坐下。
三個人就那麼坐著,誰也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莉莉安抬起頭。
她的眼眶有點紅,但沒哭。她看著萊恩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。萊恩沒催,等著。
「我打聽了。」她的聲音有點啞,像是嗓子眼裡堵了什麼東西,「這裡的情況。」
萊恩點點頭。
「他們說的,和艾倫告訴你的差不多。」莉莉安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「第一批進來的,是帕克他們。他們進去過那扇門,出來了。然後讓下一波人進去探路。」
「探路的死了。」
「再下一波,也死了。」
「現在這一波——」她沒說完。
萊恩沒接話。
有些話不用說全,聽得懂的人自然聽得懂。
莉莉安沉默了一會兒,又抬起頭。
「我們怎麼辦?」她看著萊恩,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——不是恐懼,是比恐懼更深的東西,「這地方……我們怎麼出去?」
萊恩看著她。
那張臉他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看。
莉莉安·羅斯戴爾,伯爵之女,在學院裡永遠是那副大小姐的樣子——昂著下巴,端著架子,說話帶刺,看誰都不順眼。可她現在坐在這裡,頭髮亂糟糟的,臉上還有灰,眼眶紅紅的,像個迷路的小孩。
她本來就不是什麼真正的天才。
在普通人眼裡,她是天才——十幾歲就能用冰系中階魔法,劍術也能在同齡人里排上號。但在這裡,在這些人面前——
帕克是北境年輕一輩的頂尖劍士,十六歲上過戰場。
文森特是三皇子的心腹,玩的是權謀人心。
薇拉是嵐之公爵的養女,帝國公認風元素天賦最高的天才,十歲就能釋放高階魔法。
艾莉諾是劍之公爵的千金,從小就被人叫怪物。
她呢?
她只是靠著家族資源堆出來的一個「還不錯」的水準。
低語森林選拔賽的時候,萊恩把多餘的符文扔給莉莉安和雷克斯。本來只是順手,不想浪費。沒想到他們兩個靠著那幾枚符文,硬是「躺贏」進了前五,拿到了遺蹟的名額。
莉莉安那天高興壞了。
後來她回家,被她父親誇了好久。
雷克斯也拿到了名額,她可以在父親面前名正言順地提起他了——「霍爾頓家的那個傻大個也進了遺蹟,勉勉強強需要我照拂。」
那話說起來,語氣是嫌棄的,但心裡是高興的。
她還專門去查了星隕遺蹟的資料,查了好多天,想為這次探索做準備。
然後呢?
然後就是這片森林,這些殺不完的怪物,這個困住所有人的大廳,還有那扇吃人的門。
有些準備做了很久,可命運從來不按準備的來。
別說以後能不能拿出去吹了,能不能活著出去都是問題。
莉莉安低下頭,把臉埋進膝蓋里,肩膀微微顫抖,很輕,很輕,像是怕被人發現。
萊恩坐在旁邊,什麼都沒說。
他只是看著那扇門,看著那暗紅色的一閃一閃的光。
一旁的雷克斯猶豫了一下,他抬起手,然後輕輕落在莉莉安頭上。
那隻手很大,指節粗粗的,上面還有傷口結的痂。他小心翼翼地摸著莉莉安的頭髮,一下,一下,很輕,很慢,像是怕弄疼她。
他沒說話,只是那麼摸著,一遍又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