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在那邊,我帶您去吧。」另一個戴著羚羊面具的侍者已經及時湊了過來,語氣恭敬,伸手做出了一個「請」的手勢,「請跟我來,先生。」
克里斯多福點了點頭,跟著那名羚羊侍者,朝著大廳側面的通道走去。
他的步伐略顯匆忙,背影狼狽,彷佛真的只是急著去清理衣物上的污漬。
而在他的身後,那名鹿角侍者站在原地,目光追隨著他離去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克里斯多福跟著那名羚羊侍者穿過側廊,拐了幾個彎,終於看到前方出現了衛生間的標識。
他道了聲謝,快步走了進去,反手鎖上門,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克里斯多福擰開水龍頭,捧起冷水洗了把臉,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,鷹隼面具還戴在臉上,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而微微泛紅的碧綠色眼眸。
他摘下面具,看著鏡中有些蒼白的臉,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:「這他媽的都什麼事啊……」
扯過幾張紙巾,蘸了水,克里斯多福用力擦拭著胸前那片酒漬。然而,就在他將紙巾湊到鼻尖時,他的動作猛地頓住了。
酒液的香氣之中,除了漿果與橡木的芬芳,還隱藏著若有若無甜膩而陌生的氣息。
甜味並不濃烈,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,彷佛能夠繞過鼻腔直接作用於大腦,讓人感到飄飄然的眩暈感。
克里斯多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他雖然不是藥劑師,也不精通鍊金術,但他畢竟是在貴族圈中長大的,對那些下三濫的手段並非一無所知。
這種隱藏在酒液中的異樣甜味,加上剛才那個侍者執意要看著他喝下去的態度,他幾乎可以肯定,這杯酒里被加了料。
而加的料,多半就是那所謂該死的「聖血」,或者某種類似的成癮性藥物。
這幫混蛋……原來早就發現他不是自己人了,他們沒有當場揭穿他,而是想先用一杯加了料的酒把他控制住,然後再慢慢料理他。
一股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上心頭,瞬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如果他剛才真的把那杯酒喝下去了,哪怕只是一口,他現在恐怕已經像剛才那個熊面人一樣,癱軟在座位上,露出迷醉而恍惚的表情,眼神空洞,嘴角掛著痴笑就差流口水了,然後徹底失去對自己身體和意志的掌控,任人宰割。
他甚至不敢想像,在那之後那些人會對他做什麼。
是把他拖到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,搜刮乾淨他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?或者,只是把他變成離不開聖血的傀儡,用來要挾他的父親,將西爾弗伯爵府也拖入這片泥沼?
他用力甩了甩頭,將這些恐怖的畫面從腦海中驅逐出去。
夠了。
這一切已經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期。
他今晚來到這裡,原本只是為了尋個刺激,想看看那個讓他心癢的凡妮莎,想體驗一把戲文里追求真愛的感覺,最多也就是想在後台跟她搭上幾句話。
他做夢也沒有想到,自己會一步步滑入這樣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。
尋刺激歸尋刺激,他可沒打算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。
更讓他感到一陣寒意的是,他忽然意識到,自己那個平日裡讓他橫行霸道的伯爵之子的身份,在這座地下劇院中竟然如此不堪一擊。
如果他真的在這裡出了什麼事,被灌了藥,被控制了,甚至被悄無聲息地處理掉,他父親就算事後追查,又能查到什麼呢?
這座地下劇院明天就可以被徹底清空,不留一絲痕跡,而他的屍體可能會出現在城外某條臭水溝里,或者乾脆從這個世界上徹底蒸發,連一絲塵埃都不會留下。
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裡。
而且,他還有不願承認的恐懼,他太了解自己了。
克里斯多福從小錦衣玉食,沒吃過什麼苦,骨頭軟得很。
如果真的被人抓住,用刑逼供,恐怕不用對方動真格的,光是嚇唬幾句,他就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抖摟出來。
到那時候,不僅他自己完蛋,還可能連累他父親,連累整個西爾弗家族。
整天板著臉罵他不爭氣的老頭子雖然對他嚴厲,但終究是他的父親。他可不想因為自己的愚蠢,讓父親被人拿捏住把柄,甚至被拖下水。
他雖然是紈絝子弟,但又不是純純的二傻子。
這點輕重,他還是分得清的。
現在,趁著侍者暫時退去,他必須抓住這個窗口期,找到真正的出口,離開這個鬼地方。
克里斯多福深吸一口氣,重新戴好鷹隼面具,推開衛生間的門,探頭向外張望了一眼,走廊里空無一人,暫時還算安全。
他躡手躡腳地走出了衛生間的門,深吸一口氣,憑藉著來時的記憶,朝著印象中通往地面的階梯方向快步走去。
其實,在今晚來到霜月歌劇院之前,他並非完全沒有準備。
作為一個在北境各大娛樂場所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手,他在決定要來後台拜訪凡妮莎之後,就提前找人買了一份霜月歌劇院的內部結構設計圖。
劇院他以前來過幾次,對其大體布局並不陌生,而設計圖則讓他了解到了一些更隱秘的細節,這座劇院採用的是典型的夾層式結構,外層是一圈寬闊的主通道和大廳,內層則是舞台和核心功能區,而在內外兩層之間,存在著許多狹窄而隱蔽的夾層通道。
這些通道四通八達,如同蟻穴般錯綜複雜,有些甚至連接著廢棄的舊樓梯和通風井,是劇院工作人員和少數知情者才知道的捷徑。
他原本的計劃是,如果從前台離開不便,就可以利用這些夾層通道,七拐八繞地找到某個不起眼的側門或低層窗口,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劇院。
然而,他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——
這座地下劇院的布局,雖然大體上與地面的霜月歌劇院相似,但在細節上卻有著許多出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