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男人正被膠帶封住嘴巴,手腳被繩索牢牢捆綁著,像一條蛆蟲一樣在地上艱難地蠕動,發出含糊不清的「嗚嗚」聲。
他的禮服皺巴巴的,頭髮凌亂,臉上還帶著尚未消退的驚恐與憤怒。
克里斯多福定睛一看,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,這不就是今晚在《蒼月與斷刃》中飾演流浪騎士羅蘭的那個男演員嗎?好像是叫……拉里來著?
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萊恩,卻發現萊恩的臉上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,彷佛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。
克里斯多福小聲嘀咕了一句:「這什麼情況……」
但他也意識到此刻不該大聲說話,便壓低了聲音。
萊恩並沒有理會他,平靜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翹起二郎腿,一隻手撐在桌面上,微微側著頭,銀白色的長髮從肩頭簌簌垂下,襯得他臉上的面具線條愈發分明。
地上的拉里看到有人進來,蠕動得更加激烈了,喉嚨里發出「嗚嗚嗚」的聲響,身體像條離水的魚一樣拚命扭動著。
奈何他的手腳被綁得結結實實,嘴巴也被封條粘得嚴嚴實實,所有的掙扎都只是徒勞,看起來頗為滑稽可笑。
「好了,坐著吧,我們等一會兒。」萊恩淡淡地說了一句。
艾莉諾也在萊恩身旁找了個位置坐下,有些嫌棄地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雜亂的化妝品和道具。
不過,她的嫌棄並非出自大小姐的矯情,她從小在學院和軍營中摸爬滾打,從來沒有那種嬌貴的習性。
她真正膈應的是這些東西的使用者,天知道這間休息室里哪些東西被那些披著人皮的野獸碰過,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不舒服。
艾莉諾收回目光,落在身旁的銀髮青年身上,萊恩正端坐在那裡,一隻手撐在桌上托著側臉,銀白的長髮垂落下來,露出面具邊緣那雙冰藍色的眼眸。
在休息室昏暗的燈光下,他的面部線條被勾勒得格外清晰,配上一身剪裁得體的墨藍色禮服,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從某幅貴族肖像畫中走出來的人物。
真是個神奇的人啊。
艾莉諾在心中感嘆道,如果不是萊恩,她恐怕一輩子都無法見識到今天這樣的場景,通往地下的隱秘魔法陣,燈火輝煌的地下拍賣場,瘋狂競價的貴族,在眾目睽睽之下從美人變成狐獸的拍賣師,以及萊恩帶著她旁若無人穿過重重封鎖的神奇能力。
這一切的一切,都源於眼前這個銀髮青年。
他到底經歷了什麼,才能擁有如此深沉的心計與手段?他做這些,又究竟是為了什麼?
這些,艾莉諾都不知道,她此番前來,只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,來幫萊恩一個忙而已。
至於萊恩要做什麼、要做到哪一步,她並沒有過問太多,一如既往。
而另一旁,克里斯多福搬了張凳子,坐在離地上那個蠕動男人不遠不近的位置,陷入了沉思。
等會兒,他記得自己今晚剛到霜月歌劇院的時候,就是通過這間演員休息室摸進來的。
當時他還在那件戲服上發現了一些深黃色的毛髮……對了!那些毛髮的顏色和質地,跟剛才火狐變成狐狸原型時的毛色,不是一模一樣嗎?!
我操,她還真是獸人啊!
克里斯多福滿臉斯巴達。
自己今晚居然對著一個狐狸頭動了春心,甚至還想著怎麼把人搞到手,自己真該好好管教管教自己的二弟了。
要是今晚沒有發生這些事情,他真的一路追著凡妮莎獻殷勤,甚至最後發展到床上去……
那跟自己同床共枕的可不僅僅是一個蕩婦,那是一個他媽的能吃人的狐狸啊!
萬一在床上激動起來,那張狐臉突然露出來,自己不得當場嚇萎了?
克里斯多福在心中瘋狂吐槽著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個還在蠕動的男人。
他沒記錯的話,這個叫拉里的男演員,之前可是在這間休息室里跟凡妮莎打得火熱。
真是個勇夫啊,老兄。
在知道對方是獸人的情況下還能下得去手,太厲害了,兄弟,克里斯多福在心中默默地給對方點了個贊。
要知道,北境人對獸人的仇恨和厭惡是刻在骨子裡的。
在大多數北境人的印象中,獸人就是粗魯、野蠻、凶暴的代名詞。
兩軍交戰時見到的那些獸人士兵,豬人、牛頭人、熊人一個個身高兩三米,身上裹著腥臊的獸皮,提著巨大的武器,渾身散發著一股幾百年沒洗過澡的惡臭。
長相更是猙獰醜陋,皮膚上的溝壑深得能夾死蚊子。
光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讓人食慾全無,更別提他們代表的還是那些年年南下劫掠、燒殺搶掠的入侵者。
北境沒有人喜歡獸人,這是刻在血脈里的仇恨。
克里斯多福坐在凳子上,腦中思緒翻湧。
獸人在北境的地位,恐怕是全帝國最低的。
帝國內雖然並非完全沒有獸人蹤跡,但他們通常不會踏足北境,因為在這裡,獸人就是嫌惡、憎恨與恐懼的代名詞。
北境流傳的童謠、詩歌、民間故事中,獸人永遠是那個最低賤、最醜陋、最邪惡的角色。
這是北境作為抵抗獸人入侵第一線的歷史烙印,深深嵌入了每一個北境人的血脈之中。
正因如此,翡翠庭院之前一直極力隱瞞自己與獸人的直接關聯。
有些人隱約知道翡翠庭院可能與獸人帝國有生意往來,但大多數人只當他們是作為中介,從獸人帝國那邊倒騰一些珍稀貨物過來賣。
在他們的認知中,獸人不過是地位低下的供貨方,是蠻族,是被人驅使的角色,他們從未想過,翡翠庭院的核心成員本身,就是獸人。
所以,當火狐和她的手下在眾目睽睽之下露出獸人真容時,那種被欺騙、被愚弄的憤怒,遠遠超過了對翡翠庭院本身的恐懼。
北境人對獸人的痛恨,壓倒了一切。這也是為什麼神聖教廷的騎士團出現時,沒有任何一個賓客試圖反抗或包庇。
他們對獸人的憎恨,甚至讓他們寧願接受教廷的審查,也不願與那些披著人皮的野獸站在同一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