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押威廉·維爾特的寒潮城,是一座真真正正的大型城市。
與蘭諾鎮、風花鎮這些只能被稱作鎮的地方截然不同,它就像是先前去過的霜月城一樣,繁華、氣派,街道寬闊,建築巍峨。
正因如此,這裡也設有頗具規模的神聖教廷,以及更加完整的行政體系。
萊恩憑著先前帝國巡查官留給他的證件,一路來到了當地的行政中心。
他將自己整理好的一摞案宗交給了負責此案的官員。
官員逐頁翻閱,面色逐漸凝重起來,尤其是在看到後面那些與翡翠庭院相關的內容時,眉頭更是緊鎖了幾分。
「好,我了解了。這些材料我會儘快上報的。」官員合上卷宗,抬頭看向萊恩,「有勞了,維爾特閣下。」
「分內之事。」萊恩點了點頭,面色平靜。
他接過官員遞還的證件,卻沒有立刻起身離開。
「我能去見一下威廉·維爾特嗎?他應該被關押在這裡吧。」
官員聞言,臉上露出了一絲遲疑。
畢竟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,從血緣上來說,是威廉·維爾特的親生兒子。
但轉念一想,這位年輕人方才遞交的那一摞案卷,幾乎是把威廉身上的罪名翻了十倍不止,一副父辭子笑的姿態,怎麼看也不像是會做出什麼出格之事的人。
「……我幫您申請一下吧,應該可以的。」
過了一會兒,官員回來了,給出了肯定的答覆。
「可以了。不過按照規定,您需要先接受隨身物品的檢查,而且——」他看了一眼跟在萊恩身後的珂賽特,「只能您一個人進去。」
「珂賽特,麻煩你在門口等我一會兒,好嗎?」萊恩看著身後的小傢伙如是說道。
「好的,主人。」珂賽特點了點頭,乖巧地退到了一旁的等候區。
隨後,萊恩經歷了一遍細緻的搜身檢查,確認沒有攜帶任何危險物品後,便被一名獄卒領著,沿著樓梯一路向下走去。
越往下走,空氣越發陰冷潮濕。
牆壁上滲著細密的水珠,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冷光,牆角處長滿了深綠色的苔蘚,散發出陳腐的氣味。
地牢深處的光線越來越暗,只有每隔幾步插在牆上的火把提供著微弱的光源。
獄卒將萊恩帶到了一個還算乾淨的隔間,隔間裡擺放著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,桌面上空無一物。
牆壁上是冰冷的鐵柵欄,將內外兩個世界分隔開來。
「您稍等一下。」獄卒說完,便轉身消失在了走廊盡頭。
萊恩在椅子上坐下,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。
這裡比他想像中要安靜得多,按理來說,這種關押著待審囚犯的地牢,要麼是歇斯底里的喊冤聲,要麼是憤怒的咒罵聲,再不然就是鐵鏈摩擦、敲打柵欄的嘈雜動靜。
但此刻,四周卻靜得出奇。
想來這塊區域應該是單獨辟出來用於面見囚犯的隔間,與關押區完全隔開了,所以才會有這般反常的安靜。
過了一會兒,走廊那頭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鐐銬拖曳地面的金屬摩擦聲。
一個身穿粗布囚衣、手腳戴著沉重鐐銬、頭髮髒亂不堪的中年男人被帶了進來,獄卒將他推到鐵柵欄的另一側,將他固定在柵欄前的座椅上。
「威廉·維爾特,」獄卒面無表情地說道,「有人要見你。你有十五分鐘的探望時間。」
說完,他轉向萊恩,微微頷首示意:「閣下,時間到了我會來敲門。」
「好。」萊恩應了一聲。
獄卒轉身離開,腳步聲漸漸遠去,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隔間裡安靜下來。
鐵柵欄的兩側,父子二人隔著冰冷的鐵欄,相對而坐。
沉默持續了許久。
凌亂如枯槁般的長髮之下,一雙渾濁的碧綠眼眸緩緩抬起,用力眯了好幾次眼,終於看清了坐在自己對面,正靜靜凝視著他的銀髮青年。
「哼。原來是你。我說誰想見我呢。」沙啞的嗓音從威廉口中傳出,「怎麼,現在想在我面前耍威風?繼承了爵位,把自己的父親害到大牢里,你覺得你很驕傲嗎?」
萊恩沒有回應。
「說話啊。怎麼了?你不是很能說會道嗎?說話啊!」
威廉下意識地想從椅子上掙紮起身,帶起一陣噼里啪啦的鎖鏈響動,但沉重的鐐銬將他牢牢固定在座椅上,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。
萊恩看著他這副歇斯底里的樣子,看了許久。
最終,他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「我還是想不通,她當時怎麼會選擇你。」
「什麼?」
不知是在這地牢里關得太久,還是因為接受不了身份落差的打擊,威廉的感知力顯然遲鈍了許多,他一開始沒認出對面的人是萊恩,現在也沒有聽清這句很輕的話。
但萊恩這副居高臨下的姿態,徹底觸怒了他。
威廉的眼神變得通紅,他更加奮力地搖晃著桌子,鐐銬撞擊鐵欄發出刺耳的噪音,嘴裡迸發出一連串怒罵:「你算什麼東西!你個混小子!你憑什麼在老子面前耀武揚威!你上學都是老子供的!我當時就應該直接把你淹死在冰河裡——」
真是醜陋啊,威廉。
萊恩看著這副模樣的威廉·維爾特,心中最後一絲殘存的幻想也徹底破碎了。
這或許才是他原本的底色。
或者說,是因為看過了奧維利亞的日記,日記中那個被她的愛意美化過的威廉,與現實中的這個男人反差實在太大,所以萊恩還期望著,哪怕有一絲可能,威廉曾經真的是日記里描寫的那個人。
但現在看來,這個想法簡直可笑。
奧維利亞對他的濾鏡,實在太重了。
「你現在跟一條路邊的狗有什麼區別。」
「你——你怎麼敢這麼嘲諷我!我可是你的父親!」
「我的父親?」萊恩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語「是嗎。」
威廉被他這副態度激得更加暴怒:「不繼承老子的爵位,你算個什麼東西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