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上午十點。
一台半舊的黑色桑塔納緩緩駛進曬壩,在合作社辦公室門口停下。
在九十年代的鄉下,桑塔納絕對是稀罕物件,換做別的村,恐怕早已引起村民圍觀,但李家村的村民卻是已經見怪不怪了。
車門打開,三名穿著乾淨工裝的中年人依次下車,為首的男人四十來歲,戴著眼鏡,手裡拎著公文包,正是百味泡菜廠的採購負責人陳遠平。
二黑和周清聽見門口的動靜,立馬迎了上去。
「陳經理是吧?一路辛苦,快裡面坐。」
陳遠平笑著點頭致意,目光從容掃過平整乾淨的曬壩,掃過旁邊停放的三輛摩托車與一輛吉普車,最後落向遠處一望無際、長勢喜人的連片蘿蔔地,「你就是李村長吧?沒想到李村長年紀輕輕就把村里產業打理得這麼好,實在難得。」
二黑連忙笑著擺手解釋:「陳經理誤會了,我不是村長,我是村裡的會計,你叫我王會計就行。」
「我們村長這會兒正陪著祁縣長在水庫考察水產養殖項目。」
一旁的周清溫婉上前,「陳經理裡面請,茶水已經備好了,村長臨走前特意囑咐我們,先帶您驗貨、看品相,後續合作細節等他回來再跟您細談。」
陳遠平微微頷首,「原來如此,領導視察工作要緊,那我們就先去田裡看看你們的胭脂蘿蔔品質。」
二黑立馬點頭,「沒問題,陳經理,我帶你們去地里看,咱們的蘿蔔隨便拔、隨便驗!」
說完,二黑和周清就領著陳遠平一行人往田間走去。
田間五百畝紅蘿蔔長勢極為驚艷,整塊田地鬱鬱蔥蔥,蘿蔔葉片肥厚茁壯。
陳遠平一行人隨機穿梭田埂,隨處拔起蘿蔔,擦去表層濕泥,個個表皮通紅髮亮、個頭均勻飽滿,掰開後肉質水潤細膩,無空心、無糠心、無爛根,每一個的品相都堪稱頂尖。
陳遠平身後的兩名隨行工作人員互相點頭,臉上滿是滿意的表情。
陳遠平更是心裡有數,這一批胭脂蘿蔔,比他們往年收購的所有貨源品質都要好,是絕佳的泡菜醃製原料。
作為新廠的第一批貨,這批胭脂蘿蔔必須拿下!
「怎麼樣,陳經理,我們這紅蘿蔔還行吧?」
陳遠平不動聲色的輕輕點頭,「還行。」
說完看向另外五百畝大田,「你們那邊好像種的是胡蘿蔔吧?」
二黑點頭道:「不錯,難道陳經理你們還收胡蘿蔔?」
陳遠平笑著搖了搖頭,「收倒是可以收一點,做配料用得著,但頂天也就是一兩噸的貨,你們李家村合作社這幾百畝,我們可不敢收。」
二黑大笑道:「只要這筆合作談成,那我就做主送陳經理兩噸胡蘿蔔回去做配料。」
陳遠平聞言笑道:「那就多謝了。」
一行人折返的路上,陳遠平目光不經意掃過田埂另一側連片的白色塑料大棚,頓時來了興趣。
「你們李家村還有這麼大片大棚基地,看著得有上百畝規模吧?」
二黑咧嘴笑道:「陳經理好眼力,這些大棚剛好一百畝!」
陳遠平眼中精光一閃,滿心好奇:「方便進去看看嗎?」
二黑當即爽快答應:「當然沒問題!陳經理這邊請,我帶你們好好逛逛!」
一旁的周清也順勢跟上,幾人一同走進大棚園區。
一進大棚,和室外的冬日寒冷截然不同,暖意撲面而來。
棚內規整劃分出一塊塊菜畦,蔥鬱翠綠的各類蔬菜長勢喜人,青菜、番茄,辣椒,幾乎市面上所有的蔬菜都有。
陳經理一路走一路看,越看越心動,連連點頭稱讚。
「難得!太難得了!」
「我去了不少地方,能把大棚蔬菜種得這麼規整、品質這麼好的,整個漢省都找不出幾家!」
「你們這大棚蔬菜鮮嫩度、品相、完全達到市區商超和食品廠的頂級供貨標準。」
「王會計,這樣,除了你們的胭脂蘿蔔,你們這百畝大棚的新鮮蔬菜我也想談長期收購,我們廠可以全包,價格好商量,絕對比市面收購價高。」
面對送上門的生意,二黑卻果斷搖了搖頭。
「陳經理,這些大棚蔬菜我們不外售,這點只能抱歉了。」
見陳遠平面露詫異,二黑解釋道:「你看著一百畝大棚挺大,其實還不夠我們自己用的。」
「我們合作社有自己的自營飯店,集體食堂,另外還接了鎮上、縣裡部分政府單位的定點蔬菜供應任務。」
「所以,我們這點菜還不夠自己吃的,等明年我們擴建兩百畝大棚,到時候可能才會外銷一些。」
陳遠平恍然。
原來是給政府單位的供菜的。
「原來如此,是我唐突了。」
一行人逛完大棚,重新回到合作社辦公室等候。
約莫半個鐘頭後,李浩這才回來。
一進門,李浩便主動伸手,「陳經理,實在抱歉,縣裡領導臨時考察產業,讓你久等了。」
陳遠平連忙起身握手,「李村長太客氣了,領導視察工作要緊,我們不急。」
李浩每人遞上一支華子,落座後,笑著問道:「怎麼樣,陳經理對我們這批紅蘿蔔可還滿意?」
陳遠平笑著點頭,「蘿蔔我們已經看過了,品相質量,都符合我們的收購標準。」
陳遠平翻開隨身筆記本,「李村長,我就直說了,你們的蘿蔔品質的確沒問題,今年市面上胭脂蘿蔔收購價也很高,但李家村距離我們廠足足有九十多公里,運輸成本是一筆不小的開銷。」
「我這邊給的報價是,每斤一毛二,你們負責裝車,運輸由我們廠里安排。」
聽到這個價格,一旁坐著的周清和二黑對視一眼,齊齊咽了一口唾沫。
一毛二一斤!
李家村合作社這批紅蘿蔔畝產至少七千斤!
一畝地就是八百多!
五百畝就是四十多萬!
可李浩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神色淡然,臉上沒有半點動容,直接搖頭否決。
「陳經理,一毛二太低了,我心裡的價位是一毛五。」
「什麼!一毛五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