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政府門口。
六月的熱風裹著泥土與鮮蘿蔔的青澀腥氣撲面而來，吹得李海龍額角的汗珠順著下頜線砸在地上。
他站在石階上抽著煙，心裡又松又懸。
松的是總算在余守安這拿到了一條出路，懸的是這條路出自李浩的嘴。
兩百多畝紅蘿蔔，再過十日不採收，肉質就會變老空心，到時候真就一文不值。
哪怕明知前方是坑，他也得跳進去試一試。
「不管了，死馬當活馬醫。」
李海龍咬了咬牙，踩熄菸頭，徑直朝著車站走去。
兩個小時後，百味泡菜廠。
「陳經理，我是安縣李家鎮的，我叫李海龍，我們村村長李浩讓我過來和您談紅蘿蔔銷售。」
話音落地的瞬間，陳遠平就露出了一臉古怪的表情，抬頭看著李海龍。
短暫的沉默後，陳遠平開口說道：「李浩？李家鎮那個李村長？」
「李老闆，你怕不是被你們村長賣了吧？」
李海龍心頭一沉，連忙問道：「陳經理這話什麼意思？」
陳遠平淡淡道：「去年你們李村長借著蘿蔔減產的風口，硬生生將李家村胭脂蘿蔔壓出高價，狠狠賺了我們百味泡菜廠一筆。」
「我們廠長一直耿耿於懷這件事，直接在廠里立下死命令，從今往後，全廠上下，任何人不准收購李家村流出的胭脂蘿蔔，誰敢私收，直接開除。」
這條禁令，徹底封死了李家鎮蘿蔔的核心銷路。
「什麼！」
李海龍連退兩步，直接愣在原地，不過很快他又回過了神來。
「陳經理，老話講，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~」
陳遠平不等李海龍說完，直接擺手，「李老闆，你的心思我懂，道理也沒錯。」
「但，經過去年的事情，我們廠長早就痛定思痛，耗費巨資，自建了規模化蔬菜種植基地。」
「現在我們廠原材料完全自給自足，庫存充足，根本不需要再從外面收購任何胭脂蘿蔔。」
一句話，如同冰水澆頭，瞬間澆滅了李海龍所有的希望。
「陳經理~」
陳遠平擺手道：「回去吧，我們是不會收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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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得虧你進門的時候沒說自己是李家村的， 不然你連我們廠大門都進不來，合作就更別想了。」
李海龍喉結狠狠滾動了兩下，嘴唇發乾。
轉身走出泡菜廠房，外面的日光刺眼得很。
站在廠區大門口，李海龍掏出煙盒，手指抖了兩次才抽出一根煙，火柴劃了好幾根才點燃。
煙霧吸進肺里，卻壓不住胸口的憋悶。
「李浩！我操你二大爺！」
回到家，已經是夕陽西下了。
汪三果然把他家的水管修好了，見到他立馬就迎了過來。
「龍哥，怎麼樣？找到銷路了嗎？」
李海龍繃著一張臉，眉眼間堆滿了挫敗與戾氣，狠狠將手裡的菸蒂扔在腳下踩滅。
汪三看著他陰沉的臉色，心裡瞬間就明白了大半，臉上的喜色當即褪去，低聲嘆了口氣：「沒談成？」
李海龍喉間發堵，疲憊地扯了扯領口，沙啞著嗓子吐出幾個字：「黃了，徹底黃了。」
隨後李海龍就把李浩去年坑了百味泡菜廠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。
「這狗東西，根本就沒打算幫我們，他就是故意的！明知這條路走不通，還故意讓我去碰壁，就是想看我出醜！」
李海龍雙拳緊握，胸腔里的火氣翻湧不止，卻又無處發泄。
屋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，王蓮香扶著微微隆起的小腹，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。
「海龍，彆氣了。」
王蓮香聲音溫軟，帶著心疼，輕輕拉住他緊繃的胳膊，「事到如今，氣壞了身子沒用，家裡還等著你撐著呢。」
汪三也連忙起身附和，語氣懇切：「嫂子說得對！龍哥，彆氣壞了身子。」
李海龍崩潰的蹲了下去，扯著頭髮說道：「我怎麼能不氣？兩百多畝紅蘿蔔，是我們最後翻身的本錢了！」
「可現在，這些蘿蔔都賣不出去~」
「合作社的地租，蓮香老家那些人的工資，都還沒著落~」
汪三蹲下身，抓著李海龍的肩膀，深吸一口氣，說道：「龍哥！你信我嗎？」
李海龍抬頭看著汪三，汪三沉聲道：「龍哥，合作社的地租交給我想辦法，嫂子老家那邊的工資我也想辦法解決。」
「你是有本事的人，你先出去打拼，等以後你在外面站穩了腳跟、賺了錢，還怕翻不了身？何必死守在村里和李浩硬剛？不值當啊！！」
王蓮香輕輕俯下身，一手小心翼翼護著小腹，一手溫柔又堅定地撫上李海龍凌亂的頭髮。
「海龍，汪三說得沒錯。」
「我知道你心裡憋屈，可再不甘心，咱們也不能死磕到底啊！」
「你出去打拼，不是逃，是蓄力，出去闖一闖，憑你的能力，總能賺到錢、闖出一番天地.....」
汪三在一旁連忙點頭，跟著附和：「是啊龍哥！」
兩人一唱一和，當即就說服了李海龍。
良久，李海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聲音沙啞，「行……我走。」
終究是鬥不過，終究是要低頭。
可話音剛落，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王蓮香高高隆起的肚子上，眼神驟然凝滯，剛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懸了起來，眼底滿是遲疑與愧疚。
他這一走，所有的重擔、所有的辛苦，都要壓在王蓮香一個人身上。
「可是……」李海龍眉頭緊鎖，聲音晦澀，「蓮香你快生了，家裡大大小小一堆事，我走了，你一個人怎麼辦？」
汪三見狀，當即一拍胸脯，說道「龍哥！這你絕對放心！」
「你是我哥，嫂子就是我親嫂子，家裡的事、地里的事，我全都幫你看著！」
「絕對不讓嫂子受一點委屈、累著半分！」
「你只管安心出去闖，放心去拼，家裡一切有我！天塌下來，我先幫你扛著！」
夕陽最後一縷霞光落在汪三真誠堅毅的臉上，這一刻，他仿佛就是救贖李海龍的那道光。
李海龍看著仗義的兄弟，又看向溫柔懂事的妻子，眼眶微微發熱。
心中的不甘、不舍與顧慮交織纏繞，可前路的絕境、家人的未來，終究讓他徹底下定了決心。
他重重嘆了口氣，抬手用力拍了拍汪三的肩膀，沉聲道：「好兄弟，這份情，我李海龍記你一輩子！」
「你放心，等我發了財，絕不會忘記你！」
汪三點頭，「嗯！龍哥，我信你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