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都,司空府。
銅鈸里的炭火燒得通紅。曹操披著狐裘,手裡捏著幾枚帶血的生鏽鐵釘,臉色比窗外的冬雪還冷。
幾枚鐵釘是從沛國塢堡的屍體上拔下來的。
毛玠跪在堂下,連頭都不敢抬。
校事府在徐州邊境苦心經營的據點,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。
派去刺史府煽動叛亂的死士,更是連個水花都沒掀起來。
「百步之內,鐵砂如暴雨,血肉之軀觸之即碎?」
曹操將一枚鐵釘扔進火盆,發出「嗤」的一聲輕響,「毛玠,這就是你查探回來的軍情?」
「丞相恕罪!」毛玠磕了個頭,聲音發顫,「細作回報,楚烽當夜確曾帶著一個短粗的銅鐵器械。
無需弓弩,僅憑火光一閃,便將塢堡大門轟碎。死者身上皆是這種鐵片鐵釘,非刀槍所傷!」
曹操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。
「妖法?還是奇技淫巧?」曹操站起身,走到地誌圖前,目光死死釘在徐州的位置。
前有射程八百步的青銅長管,嚇退了江東水軍,現在又冒出個近戰能把人打成篩子的短鐵桶。
楚烽手裡的底牌,就像個深不見底的黑洞。
「丞相,楚烽殘暴,殺戮世家。我們是否趁徐州人心浮動,發兵討伐?」一名武將出列請命。
「討伐?拿什麼討伐?」曹操猛地轉頭,眼神冷厲,「官渡剛打完,將士疲敝,糧草不濟。
這時候去碰楚烽的硬釘子,是嫌孤的頭風不夠重嗎!」
堂內瞬間鴉雀無聲。
「傳令下去。」曹操閉上眼,壓下心中的煩躁,「校事府全線撤出徐州地界。
嚴守兗州、豫州防線。沒有孤的命令,誰也不准去招惹楚烽。」
等孤消化了冀州,有了足夠的鐵騎,再來平了這隻徐州惡犬。曹操在心裡暗暗咬牙。
……
彭城,刺史府後堂。
楚烽靠在太師椅上,翻看著手裡的竹簡。竹簡上密密麻麻刻的全是數字。
甄宓穿著一身素錦襖裙,端端正正地站在桌案前。
她撥弄著手裡的算盤,珠子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「主公,上個月抄沒十二家豪強,入庫錢糧三萬萬。」甄宓語氣平穩,「但這個月,商會的帳目快要見底了。」
楚烽抬起頭:「錢花哪了?」
甄宓合上帳本,嘆了口氣。
「後院那位黃姑娘。」甄宓伸手指向西廂房的方向,「短短半個月,她從庫房調走了生鐵五萬斤,精銅一萬斤。
燒毀了三個大型火爐,炸廢了十二個鐵模具。
光是採買硫磺和硝石的錢,就抵得上半個并州狼騎一年的軍餉。」
甄宓是個精打細算的人。
她不怕花錢,但這種看不見水花、只聽見響的燒錢速度,讓她這個財務總管心驚肉跳。
「主公,若是再這麼由著她折騰,商會的鐵礦供應就要斷了。前線刀槍的修補都會成問題。」
話音剛落,「砰」的一聲。
房門被人一腳踹開。
黃月英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走了進來。
她臉上沾著兩道黑灰,手裡拎著一個比之前更粗壯的銅鐵圓筒。
「鐵不夠用了。」黃月英無視了甄宓,直接把鐵筒墩在楚烽的桌案上,壓得實木桌子發出一聲哀鳴。
「管壁加厚了五分,藥室做了弧形泄壓槽。定型了。」
黃月英拍了拍鐵筒,「測試過十次,最大裝藥量不炸膛。散布面積覆蓋三十步。可以量產了。」
楚烽眼睛一亮,伸手摸了摸冰涼的炮管。
打磨得很光滑,這工藝放在漢末絕對是降維打擊。
「好。」楚烽乾脆地點頭,「你需要多少?」
「先造兩百門。裝備一個營。」黃月英獅子大開口,「我要十萬斤熟鐵,兩萬斤銅。
另外,硫磺和木炭的純度不夠,還得建個專門的提純作坊。」
甄宓在一旁聽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黃姑娘,徐州境內的三座鐵礦,一個月也產不出十萬斤熟鐵。
你這是要把徐州的鐵鍋都砸了熔掉嗎?」甄宓忍不住出聲反駁。
黃月英轉頭看向甄宓,眼神沒有波瀾。
「我是工匠。我只管把東西造出來。怎麼找鐵,那是主公的事。」
理直氣壯。硬核到了極點。
甄宓被噎了一下,轉頭看向楚烽,那眼神分明在說:主公,您看看這敗家娘們。
楚烽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。
「甄宓說得對,徐州的鐵礦確實不夠。」楚烽繞過桌子,走到掛在牆上的堪輿圖前。
「但咱們可以去別人家裡拿。」
楚烽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徐州,一路向南,越過長江,最後重重地點在一個叫「廬江」的地方。
「廬江郡,銅鐵礦脈極其豐富。江東兵器大半出自那裡。」楚烽敲了敲地圖。
甄宓皺起眉頭:「主公,廬江是江東孫家的地盤。我們無故越界強取,會引發兩軍全面開戰。
目前商會的水路航線剛好鋪開,一旦開戰,損失慘重。」
「誰說我要無故越界了?」楚烽笑了。
他轉過身,看著兩人。
「江東小霸王孫策遇刺身亡後。廬江太守李術,看不起剛上位的孫權,扯旗造反,脫離了江東。」
「孫權現在正急得跳腳,調兵遣將準備去平叛。
但江東內亂,他手裡的兵力捉襟見肘,一時半會啃不下廬江。」
楚烽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。
「大都督孫尚香,畢竟是孫家人。聽到江東有叛賊,心裡肯定著急。」
「我作為徐州牧,本著睦鄰友好的精神。出兵幫江東平叛,合情合理吧?」
甄宓愣住了。
幫江東平叛?
打下廬江,順手把廬江的礦山和府庫搬空。孫權還得捏著鼻子道謝?這是什麼強盜邏輯?
「主公英明。」甄宓立刻改口,眼神中閃過一絲商人的精光,「若能拿下廬江的銅鐵儲備。
別說兩百門鐵炮,就是武裝五萬大軍也綽綽有餘。」
黃月英不關心這些彎彎繞繞。
「多久能把鐵運回來?」她直截了當地問楚烽。
「一個星期。」楚烽拍了拍桌上的那門樣炮,「你去教陷陣營怎麼用這玩意兒。順便趕製出五十門,帶上彈藥。
這次去廬江,剛好拿李術的叛軍做個實戰演習。」
「成交。」黃月英單手拎起重達三十斤的鐵炮,轉身就走,連句廢話都沒有。
楚烽目送黃月英離開,轉頭看向甄宓。
「通知後勤。準備五十艘沙船,跟在艦隊後面。帶上空麻袋和裝卸礦石的推車。」
楚烽拔出環首刀,用一塊絨布輕輕擦拭著刀鋒。
「傳令大營。孫尚香水軍封鎖江面,斷絕廬江外援。」
「高順陷陣營帶上新火器為先鋒。呂布并州狼騎掩護兩翼。」
「這趟出差,咱們不是去打仗的。是去進貨的。」
三天後。
廣陵水寨,戰鼓擂動。
孫尚香披掛整齊,站在主艦的甲板上。江風吹得她身後的紅色披風獵獵作響。
楚烽站在她身旁,看著後方整齊排列的徐州艦隊,以及夾雜在其中那五十艘吃水極淺、用來運貨的沙船。
「去打李術,為什麼要帶這麼多空沙船?」孫尚香不解。
「裝土特產。」楚烽隨口胡謅。
「李術據城死守,廬江城池堅固,沒有大型攻城器械,至少要強攻三個月。」孫尚香眉頭緊鎖,
「江東大軍就在不遠處,若戰事拖延,周瑜必然會插手。到時候局面就複雜了。」
「三個月?」
楚烽輕笑一聲,轉頭看了一眼甲板後方。
高順的五百陷陣營死士,正安靜地坐在甲板上。
他們沒有拿標誌性的陌刀,而是兩人一組,守護著五十個用厚布包裹的短粗圓筒。
黃月英破天荒地跟上了船,此刻正蹲在一個圓筒邊,檢查防潮油布。
「打個李術,還用不著三個月。」
楚烽迎著江風,抽刀出鞘,遙指長江上游。
「揚帆。」
「三日之內,敲碎廬江城的烏龜殼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