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業城外,長江碼頭。
人聲鼎沸,銅錢碰撞的嘩啦聲不絕於耳。
一排排平底沙船靠在岸邊。跳板上,江東的力工正光著膀子,哼哧哼哧地往下扛木箱。
碼頭空地上壘起了十幾個土灶。灶上架著口黑黝黝的鐵鍋。底下的劈柴燒得正旺。
徐州來的大師傅挽著袖子,往熱鍋里舀了一勺豬油。
蔥花蒜末一下鍋,「滋啦」一聲,一股霸道的濃香瞬間在江風中炸開。
接著倒入切好的肉片和菘菜,鐵鏟上下翻飛。
不到半炷香,一盤油亮鮮香的小炒肉端上了桌。
圍觀的江東百姓直咽口水。
「這鐵鍋怎麼賣?這炒出來的菜,比水煮的好吃一百倍!」一個酒樓掌柜扯著嗓子喊。
「一口鐵鍋只要兩百錢!或者拿五斗稻米來換!曲轅犁五百錢!」
徐州商會的夥計站在貨堆上,算盤打得飛快。
百姓和商賈瘋了一樣往前擠。
江東人不僅沒見過這種薄底快熱的生鐵鍋,更沒見過比自己打鐵還要便宜的白菜價。
不遠處的望江樓二層。
孫權站在窗邊,看著碼頭上的搶購盛況。手裡捏著個茶杯,骨節泛白。
「主公。」魯肅面露苦澀,「這十天來,徐州商船在建業、吳郡、會稽三個港口同時放貨。
價錢低得詭異,咱們江東市面上的銅錢全被他們用薄利多銷套走了。」
程普在一旁氣得直拍桌子:「這幫北方蠻子太毒了!這價錢連打鐵的本都回不來!
建業城裡的鐵匠鋪、木匠鋪這幾天被擠兌得快關門了!
主公,下令封市吧!再這麼買下去,非出大事不可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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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怎麼封?」
孫權猛地轉過頭,眼睛裡滿是憋屈。
「徐州的通關文書是孤親自給的。震天雷的響聲還在江面上飄著。
現在下令不准百姓買鍋買犁,民間非得炸開鍋不可!楚烽這混帳,搶錢連刀都不用拔!」
「噹啷」一聲,孫權手裡的茶杯被捏碎,茶水混著血絲滴在地板上。
江東認了慫,但這啞巴虧吃得比挨一頓打還難受。
……
同一時刻。
長江江心,楚烽的旗艦正順著風,緩緩向西航行。
甲板上鋪著厚厚的地毯。楚烽躺在竹椅上,手裡拿著一串從江東換來的荔枝,剝了一顆扔進嘴裡。
甜。真甜。
糜竺抱著厚厚的帳冊,快步走過來。臉上笑得褶子都擠在了一起。
「主公,江東的油水抽得差不多了。
三萬口鐵鍋,五千把曲轅犁,售罄。換回銅錢五百萬,稻米八千石,外加生銅兩萬斤。」
糜竺翻過一頁,「商船底艙裝滿了。再裝,船就得沉。」
孫尚香坐在一旁的矮几前,正在擦拭弓弦。聽到這個數字,她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「你這進錢的速度,比直接搶州牧府還快。」
「這叫貿易順差。」楚烽吐出荔枝核,拍了拍手,「子仲,通知船隊起錨。」
糜竺一愣:「主公,貨都賣完了,不回廣陵嗎?」
「回什麼廣陵。江東的錢賺完了,荊州的錢還沒動呢。」
楚烽指著江水流淌的上游。
「劉備拿荊州軍庫里的錢把關羽張飛贖了回去,劉表現在肯定肉疼。
咱們沿江直上,去江夏,去襄陽。荊州富庶,存糧天下第一。
不去逛一圈,對不起這麼好的船。」
糜竺面露難色。
「主公,荊州可不比江東。劉備剛被曹操表奏為豫州牧,名正言順地駐紮在新野一帶。
諸葛亮心思縝密。咱們的商船這麼大張旗鼓地過去,他們肯定設卡。」
「設卡?」楚烽笑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船舷邊,看著滾滾江水。
「我正愁他不設卡呢。傳令,船隊西進。把底艙里那批『特供貨』搬上來。」
……
兩日後。長江中游,江夏水域。
江面驟然變窄。兩岸山勢險峻。
水面上,十艘樓船一字排開,擋住了去路。
船頭懸掛著「漢豫州牧劉」和「荊州關」的大旗。
關羽一襲綠袍,長須飄飄,手提青龍偃月刀,傲立在主艦船頭。
張飛站在他旁邊,手裡端著一碗濁酒,滿臉煩躁。
「二哥,軍師讓咱們在這江面上吹了兩天風,就為了堵楚烽的商船?
要俺說,直接帶兵打過去,把上次受的鳥氣全撒了!」張飛灌了一口酒,抹了抹嘴。
關羽丹鳳眼微眯。
「三弟休要魯莽。軍師說了,楚烽火器犀利,硬拼必有折損。
但他離開江東後的動向,軍師早就料到了。」
關羽撫了撫長須,眼中閃過一絲冷光。
「這江夏是去襄陽的必經之路。大哥剛受朝廷冊封,咱們在這設卡收稅名正言順。
只要徐州的船隊想從這過,就得乖乖交錢。
要是敢硬闖,那就是抗拒朝廷,更是跟整個荊州開戰。」
他上次在野狼谷吃了一肚子鱉。
這次諸葛亮安排的陽謀,就是要把那一百萬錢的贖金,想方設法從徐州商隊身上抽回來。
「來了。」
關羽目光一凝。
前方江面上,楚烽那艘包著鐵皮的旗艦,帶著幾十艘商船,浩浩蕩蕩地駛入視線。
「擂鼓!逼停他們!」關羽大喝。
十艘荊州樓船戰鼓齊鳴,緩緩壓了上去。
楚烽的旗艦沒有減速,反而直直迎了上來。
距離不到二十步時,楚烽出現在船頭。他今天沒穿甲冑,換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常服。
「關將軍,傷好利索了?」楚烽雙手撐在船舷上,大聲喊道。
關羽臉色一沉,單手舉起青龍偃月刀,直指楚烽。
「楚使君。此乃江夏重地。我奉豫州牧之命,在此設關查驗。」
關羽沉聲道,「徐州商船過境,除商稅外,還需按新規繳納助軍糧餉與舟船過所費,共計抽兩成!」
兩成!這已經不是收稅,是在明搶。
跟在後面的糜竺倒吸一口涼氣。他早知道諸葛亮會動手腳,沒想到心這麼黑。
這一趟跑下來,利潤得生生被扒掉一層皮。
「兩成啊?」
楚烽沒生氣,反而笑呵呵地點了點頭。「豫州牧剛上任就這麼缺錢,諸葛亮也是不容易。
行。照章納稅,天經地義。子仲,交稅。」
關羽愣住了。張飛也愣住了。
他們做夢也沒想到,向來囂張跋扈的楚烽,居然這麼痛快就答應了。
這不對勁。
糜竺也不明白楚烽葫蘆里賣的什麼藥,但老闆發話了,只能照辦。
「主公,咱們底艙裝的都是在江東換的稻米和生銅,要分兩成給他們?」糜竺壓低聲音問。
「誰說拿糧食交稅了。」
楚烽拍了拍手。
兩名白毦兵抬著一個木頭箱子走上甲板。
箱子打開,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二十個晶瑩剔透的玻璃瓶。
瓶子裡裝著透明的液體。
「關將軍。」楚烽隨手拿起一個玻璃瓶,扒開木塞。
一股濃烈刺鼻,卻又醇厚異常的酒香,瞬間順著江風飄到了對面的樓船上。
張飛吸了吸鼻子,眼睛猛地瞪得像銅鈴。
他平時喝的都是發酵的濁酒,度數低,還得過濾酒糟。哪聞過這麼霸道的酒香。
「這是何物?」關羽皺眉。
「徐州特產,五糧液。」
楚烽把瓶子舉高,「琉璃瓶裝的。晶瑩剔透。這東西在我們徐州,賣一萬錢一瓶。
我這船隊裡,一共帶了兩千瓶。」
楚烽一攤手。
「按你的兩成稅。我留下四百瓶,當過路費。關將軍派人來搬吧。搬完讓路,我急著去襄陽做生意。」
四百瓶。如果按楚烽說的價格,這就是四百萬錢的巨款。完全抵得上那兩成的稅。
但關羽不傻。
「拿幾罐子水就想糊弄我?!」關羽大怒,「留下糧食和生銅!這種不知真假的物件,一概不收!」
「不收?」楚烽挑了挑眉,「那可太遺憾了。」
他轉頭對糜竺說。
「子仲,告訴船隊調頭。這荊州的生意,咱不做了。」
船隊真的開始轉舵,準備順江而下。
關羽冷哼一聲。想用一堆破瓶子抵稅,門都沒有。滾回徐州去。
然而,楚烽轉身的時候,卻從懷裡掏出了一封信,隨手一拋。
信封輕飄飄地落在江面上。
「忘了說了。」
楚烽的聲音遠遠傳來。
「這酒,我本來是打算送給襄陽蔡瑁蔡都督的。他上次托人來徐州,說想嘗嘗這天下第一烈酒。
既然關將軍不讓過,那麻煩你跟蔡都督解釋一下。」
關羽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蔡瑁。那是劉表麾下勢力最大的世家代表,掌管荊州水軍。
劉備現在寄人籬下,最怕的就是得罪襄陽的本土派。
如果蔡瑁知道是他關羽把這批罕見的珍寶給攔了回去……
「二哥!那酒香得邪門!」張飛盯著江面,狂吞口水,「要不……咱先收了?
反正諸葛軍師只說收稅,沒說不能收實物啊。」
關羽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他盯著漸漸遠去的徐州船隊,咬了咬牙。
「停船!讓他們交酒過關!」
遠處旗艦上,楚烽聽著背後的喊聲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收稅?
這批高度白酒,連瓶帶酒,一斤的成本不過幾十個銅板。
老子就拿這點成本,當著你關羽的面,把你的關卡給嫖了。
這還只是個開始。等這批白酒進了襄陽的世家圈子,才是真正開始割肉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