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牧府大門外,平時連個小販都不敢多待的青石板街,今天被堵得水泄不通。
一百多個穿著綢緞的富商巨賈,手裡抱著沉甸甸的木匣子,伸長脖子往府里擠。
「別擠!我出六十萬錢!這中山靖王之後的譜系,我要買個嫡系!」
「我出八十萬錢!給我隨便掛個魯恭王、膠東王的後裔就行!只要能上皇家玉牒!」
楚烽剛跳下馬車,就被這瘋狂的陣仗吵得耳朵疼。
他撥開人群,大步跨進州牧府前院。
院子裡的景象,比菜市場還要荒誕。
劉協坐在正堂台階上,挽著龍袍的袖子。他面前擺著一張大案,上面堆滿了竹簡製成的空白族譜。
旁邊兩名小太監正忙得滿頭大汗,一個點收銅錢金餅,一個負責在填好名字的族譜上蓋天子行璽。
楚烽正要上前,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喧鬧。
「先帝啊!臣無能!臣這就隨您去地下,以謝天下!」
尚書令荀彧披頭散髮,官帽早不知道丟到哪去了。
他滿臉淚痕,不顧幾個侍衛的拉扯,一頭朝著旁邊的頂樑柱撞去。
「砰!」
荀彧額頭撞在柱子上,鮮血順著臉頰流下,整個人軟倒在地,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痛罵。
「賣官鬻爵,那是桓靈二帝才幹的昏事!今日陛下竟連高祖血脈都拿來發賣,大漢……亡了!」
幾個老臣跪在荀彧身邊,捶胸頓足,哭聲震天。
劉協被這邊的動靜嚇得手一哆嗦,字寫歪了一點。
他看著頭破血流的荀彧,眼中閃過一絲不忍。
但轉頭看看那幾大箱實打實的錢財,又咬了咬牙,硬起心腸。
「令君,朕不過是給漢室廣納賢才!他們捐錢充盈國庫,朕賜個虛名有何不可?」劉協梗著脖子反駁。
「胡鬧!」
一聲冷喝炸響。
楚烽冷著臉走上前。跟在身後的呂布將方天畫戟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頓。
「鐺!」
刺耳的金屬顫音蓋過了全場的嘈雜。排隊的富商們嚇得一縮脖子,全安靜下來。
「把錢箱封上。玉璽收起來。」楚烽指了指那幾個小太監。
劉協急了,一把捂住玉璽:「楚使君!你教過朕,有錢不賺王八蛋。
這一上午,朕已經賺了三百多萬錢!這買賣為何做不得?」
楚烽沒理他,先揮手招來兩名軍醫:「把荀令君抬下去包紮,別真死在這了。我嫌晦氣。」
荀彧被抬走時,死死盯著楚烽,眼神複雜。
他不信這跋扈的徐州牧會好心維護漢室尊嚴,但他現在也只能指望楚烽能叫停這場鬧劇。
等院子裡清靜了些,楚烽拉過一把椅子,坐在劉協對面。
「陛下,想賺錢沒錯。但你這種玩法,叫殺雞取卵,砸自己招牌。」
楚烽指著案几上那些還沒發出去的「皇叔認證證書」。
「你知道荊州的劉備,為什麼走到哪都有人請他當座上賓,連曹操當年都得給他三分薄面嗎?」
劉協愣了一下:「因為他是中山靖王之後,是朕的皇叔。」
「對,皇室血脈是他的本錢。」楚烽拿起一張蓋好印的證書,在劉協面前抖了抖,
「但真正讓這塊招牌價值連城的,是因為天下諸侯里,你親自認下的皇叔就他劉備一個!這叫物以稀為貴。」
「你現在敞開門賣。今天賣出一百個,明天賣出一千個。
揚州賣豬肉的是皇叔,徐州倒賣海鹽的也是皇叔。」
楚烽身體前傾,盯著劉協的眼睛。
「等滿大街都是皇叔的時候,你這玉璽蓋出來的證書,連擦屁股都嫌硬。這就叫通貨膨脹!」
「到那時,天下人不僅不認劉備,連你這個天子都不會認。你拿什麼再賺錢?」
劉協呆住了。
他雖然不懂什麼是通貨膨脹,但物以稀為貴的道理他聽明白了。
一想到未來自己蓋的印沒人認帳,再也賺不到錢,劉協猛地打了個寒顫。
「那……那這錢就不賺了?」劉協看著那幾箱銅錢,滿臉肉痛。
「誰說不賺了。」
楚烽站起身,轉身面向院子裡那些眼巴巴等著的土財主。
「諸位!」楚烽朗聲說道,「漢室宗親的身份,不能賣。大漢的規矩不能破。」
那些交了錢的富商頓時急了。
「使君!那我們的錢……」
「錢既然進了州牧府,自然不會退。」楚烽一句話堵死了他們的念想。
看著富商們如喪考妣的臉,楚烽話鋒一轉。
「不過。陛下感念諸位捐資助國的忠心,特准你們加入『大漢皇家商會』,成為第一批高級VIP會員。」
富商們面面相覷,完全聽不懂這個詞。
楚烽打了個響指,糜竺立刻心領神會地捧著一疊特製的黑檀木牌走出來。
「拿了這個牌子。以後徐州出產的皇家聯名款商品,鐵鍋也好,香皂也罷,你們享有優先提貨權,拿貨價打八折!」
楚烽拋出誘餌。
「全天下就發這一百塊。你們拿著它,就等於拿到了徐州貨源的頭檔提貨權。」
死寂。
片刻後,富商們的眼睛全紅了。
徐州的皇家特產現在在外面炒到了天價,有錢都進不到貨。這塊牌子,就是會下金蛋的母雞!
「我要一塊!錢不用找了!」
「我也要!多謝陛下!多謝使君!」
原本因為買不到皇叔身份的怨氣瞬間煙消雲散。富商們歡天喜地地領了木牌散去。
劉協坐在案幾後,看著楚烽三言兩語平息了眾怒,還把那三百萬錢留在口袋裡。
他咽了口唾沫,看楚烽的眼神就像看神仙。
「使君。這做買賣的學問,當真比當皇帝還深奧。」
楚烽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,拍了拍劉協的肩膀。
「學著點吧。以後只賣貨,不賣官。
再敢動漢室基本盤的主意,荀彧下次就不是撞柱子,而是直接撞死在你懷裡了。」
一場險些動搖封建禮法根基的鬧劇,就這麼被楚烽用現代商業的「會員制」化解於無形。
後堂的廂房裡。
頭上纏著白紗布的荀彧,聽完小黃門對前院處理結果的轉述,閉上了眼睛。
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。
楚烽保住了漢室宗室的尊嚴,沒有讓皇叔滿地走。
但荀彧心裡比撞柱子那一刻更絕望。
因為楚烽說服天子的理由,不是祖宗之法,不是君臣綱常。
而是這玩意「不值錢」。
大漢四百年的神聖,在這個徐州牧眼裡,僅僅只是一件商品。
天子不再敬畏祖宗,開始敬畏市場。
這比造反更讓人膽寒。
……
三日後。荊州,江陵。
州牧府內。
劉備剛從江夏會盟的驚嚇中緩過神來,正跟諸葛亮商議如何在陸路防備徐州的滲透。
「報——」
孫干手裡舉著一份諜報,腳步踉蹌地衝進大廳。
「主公!徐州細作傳回急報!彭城那邊……出事了!」
劉備端著茶杯,強作鎮定:「公祐何故驚慌?可是楚烽大軍要攻打荊州?」
「不是打仗!」孫干喘著粗氣,「是徐州商會,把天子手書的玉牒拿出來賣了!」
「什麼玉牒?」
「就是宗族譜系!三天前,徐州放話,五十萬錢一個名額,只要交錢,就能登記在冊,蓋上天子行璽。」
孫乾咽了口唾沫,聲音都在發抖。
「天子那天在府門前公然叫賣『大漢皇叔』的玉牒!
雖然後來被楚烽攔下沒賣成,但現在天下人都知道了,在陛下眼裡,
這皇叔的名分……明碼標價就值五十萬錢!」
「啪嗒。」
劉備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滾燙的茶水濺在腳背上,他卻渾然不覺。
他引以為傲的漢室宗親身份,他半輩子用來招攬人才的資本,竟然被當成了菜市場的豬肉肆意估價!
五十萬錢?這在徐州連買幾車「皇家鐵鍋」都不夠!
劉備雙眼暴突,臉頰上的肉劇烈抽搐。
他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,嗓子眼湧上一股腥甜。
「大漢顏面,毀於一旦啊!」
「噗——!」
一口鮮血噴出兩尺遠,劉備兩眼一翻,直挺挺地向後仰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