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熱的鮮血濺在銅錢上,也濺了劉協一臉。
上一息,他還死死抓著桌角要拿錢。
下一息,一名負責斷後的死士被一丈長的陌刀攔腰斬斷。
半截殘軀伴隨著飛灑的臟器,重重砸在劉協面前的木案上。
劉協的瞳孔瞬間放大。
在鄴城,他雖然是個傀儡,但曹操至少在明面上維持著體面,刀不見血。
到了徐州,楚烽更是把他當搖錢樹供著。
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近距離直面死亡了。
那股屬於帝王的鎮定,被濃重的血腥味徹底擊碎。
劉協雙腿發軟,尖叫著跌坐在地,手裡的毛筆不知滾落到了何處。
「得罪了!」
伏德沒有半句廢話。他知道這種時候指望天子自己走是不可能的。
他一把揪住劉協的錦袍衣領,將這個大漢天子像扛麻袋一樣直接扛在肩上,轉身就往布莊的後門退去。
「放肆!你敢對陛下無禮!」荀彧驚怒交加,指著伏德大喝。
「令君!楚賊如此折辱陛下,今日不走,便再無脫身之日!您若還是漢臣,就跟上!」
伏德回頭吼了一聲。他反手劈翻了一名衝上來的布莊夥計,扛著劉協一腳踹開了通往後院的木門。
荀彧站在原地,雙手發抖。
他清楚伏完這是中了曹操的圈套。伏家這幾百死士,根本走不出徐州。
就算真出了徐州,外面也有曹操的虎豹騎在等網收魚。
但天子已經被伏德劫持,若他這個尚書令留在彭城,便坐實了「拋棄君父」的罪名。
漢室的臉面,他必須撐著。
荀彧咬破嘴唇,硬著頭皮跟進了後院。
前院的街道上,廝殺已經白熱化。
徐州的陌刀隊單兵作戰能力毋庸置疑。板甲擋住了死士的短刀,陌刀一揮便是殘肢斷臂。
但這裡是商市。
周圍全是驚慌失措、四散奔逃的百姓和客商。
陌刀隊長一刀劈翻兩名死士,正要下令結成推進陣型。四五名百姓卻在推搡中摔倒在刀陣前方。
「收刀!別傷平民!」隊長咬著牙大喊。
徐州軍有鐵律,軍械絕不指向無辜百姓。這一聲軍令,讓沉重的陌刀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死士們抓住了這個破綻。
他們根本不顧生死,從懷裡掏出石灰包,狠狠砸向徐州甲士的面罩。
白色的粉末在空中炸開。
趁著甲士視線受阻,七八名死士直接撲上去。
他們放棄了用短刀劈砍板甲,而是用肉身死死抱住陌刀的長柄,甚至用牙咬住甲士的護臂。
「少主走!不要回頭!」
一名死士胸口被捅穿,嘴裡涌著血沫,雙手仍死死抱著徐州校尉的大腿。
他們用命填出了一面肉牆。
布莊後院。
伏德扛著劉協,穿過堆滿布匹的庫房。
後牆早已被他們提前買通的內應砸開了一個半人高的牆洞。
「快!馬車在巷子裡!」
兩名接應的死士推著一輛不起眼的拉貨平板車,停在牆洞外。車上蓋著厚厚的草蓆。
伏德將驚魂未定的劉協塞進草蓆底下,轉身拉住荀彧的胳膊,將這位文弱的老臣也拽上了馬車。
「少主,弟兄們頂不住了!徐州軍的巡防營正在合圍南市!」接應的手下急促匯報。
「按原計劃,走暗渠!去城北!」
伏德翻身上馬,抽出馬鞭,狠狠抽在拉車的挽馬臀部。
馬車在錯綜複雜的坊巷中狂奔。
草蓆下,劉協劇烈地喘息著。車轍碾過青石板的顛簸讓他胃裡翻江倒海,錦袍上還沾著死士的血。
「令君……」劉協在黑暗中摸索,抓住了荀彧的手,聲音帶著哭腔,「朕……朕的錢都沒拿……」
荀彧閉上眼睛,眼角滑落一行濁淚。
「陛下,性命攸關,哪還顧得上錢財?伏家此番硬闖,咱們今日恐怕凶多吉少了。」
馬車左拐右拐,避開了兩條主街的關卡。
徐州兵馬的反應速度很快。號角聲在彭城四角接連響起,城門已經在下閘。
伏德心裡清楚,帶著馬車沖城門絕無可能。
半炷香後,馬車停在城北一處廢棄的染坊院內。
伏德跳下馬,一把掀開草蓆。
「陛下,委屈您了。下車。」
劉協和荀彧跌跌撞撞地爬下來。
染坊院中有一口乾涸的大染缸。幾名死士合力推開染缸,露出一塊蓋在底下的青石板。
掀開石板,一股惡臭撲面而來。
這是彭城早年用來排污的一條地下暗渠,直通城牆外的護城河。
後來楚烽重新規劃了城建,這條暗渠便廢棄了。
伏完為了這次行動,花了重金,才從一名前徐州吏員口中買到了這條暗渠的位置。
「城門已封,只有此路能出城。陛下,走吧!」
伏德拿著火摺子,當先跳下暗渠。
劉協看著那黑洞洞、散發著惡臭的地下通道,死活不肯挪步。
「朕不下去!裡面有水鼠和污穢!朕是天子,怎能鑽這等腌臢之地!」
剛才的血腥勁兒剛過,劉協骨子裡的嬌貴又犯了。
在徐州這些日子,他頓頓吃肉,住的是生了石炭火盆的暖閣,哪裡受過這種苦。
「陛下!」
伏德雙眼赤紅,壓著嗓子低吼。
「外頭兩百個兄弟,此刻正被徐州的重甲一點點剁成肉泥!他們是為了誰死的?!」
「您若不走,臣這就割頸自刎,去地下向先帝請罪!」
伏德將帶血的短刀橫在自己的脖子上,刀鋒壓出了血線。
劉協嚇了一跳,連連後退。
荀彧嘆了一口氣,拉住劉協的衣袖:「陛下,走吧。再不走,伏家兒郎的血就白流了。」
劉協咬著牙,捂著口鼻,被迫跟著伏德鑽進了暗渠。
頭頂的青石板被重新蓋上,染缸被推回原位。
一行人在沒過腳踝的污水中摸黑前行。
……
半個時辰後,州牧府。
楚烽正坐在書房裡,手裡看著廣陵兵工廠送來的火炮產能帳單。
房門被猛地推開。
孫尚香一身紅甲,大步流星走進來,面帶煞氣。
「主公,出事了。天子和荀令君在南市布莊被刺客劫走了。」
楚烽手裡的帳單「啪」地拍在桌上,霍然起身,臉色瞬間黑如鍋底:「怎麼回事?陌刀隊沒攔住?」
「對方有兩百多人,全是不怕死的死士,硬是用人命填住了刀陣。
等巡防營趕到時,他們已經從後院突圍了。」
孫尚香抱拳,繼續道:「屬下已下令封鎖四門,正在全城搜捕!」
「搜城沒用!既然敢光天化日動手,這幫人絕對提前找好了出城的退路,甚至有內應!」
楚烽焦躁地在書房裡踱了兩步,猛地轉頭,「查清這幫死士的來路了嗎?」
「清一色的短刀,沒帶任何表明身份的印記。但死前呼喊時,有人聽出帶著鄴城口音。」孫尚香答道。
「鄴城?」楚烽眼神一凝,心頭猛地一沉。
不管是曹操派來的人,還是鄴城那幫漢室老臣的死士,這都是沖著把徐州往死里坑來的!
天子如果在徐州境內出事了,天下諸侯立刻就能打著「討賊救駕」的旗號群起而攻之。
原本的搖錢樹,瞬間變成了催命符!
「不能讓他們跑出徐州地界!」
楚烽一把從書案上抽出兩支令箭,重重拍在孫尚香手裡。
「傳令趙雲!點齊兩千輕騎,立刻出北門!
沿途所有關卡全面戒嚴,把通往北面和西面的官道、小路全給我犁一遍!」
楚烽咬著牙,眼中滿是怒火:「帶著不善騎乘的天子,他們跑不快。
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,就是把地皮刮地三尺,也得把人給我搶回來!」